第7章 沙海(7)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景异的心湖中激起千层浪。

张。

这个姓氏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张启山坚毅的面容、张家古宅的森严、那些关于特殊血脉和使命的片段……以及,更久远、更模糊的,属于段三郎那一世的、几乎被遗忘的零星记忆碎片里,似乎也曾有过一个沉默而强大的张姓少年身影,惊鸿一瞥,却刻骨铭心。

难道……

李景异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份、却写满亘古沧桑的脸,试图从那冰封般的表情下找出丝毫熟悉的痕迹。

张起灵——吴邪口中的张家起灵老祖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故人相识的欣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或许有些特别的物件。

李景异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是了,他怎么忘了。张家人的特殊,吴邪话语中透露的关于这位“起灵”的只言片语——漫长的生命,频繁的“失忆”……

他不记得了。

或许,在那久远到无法追溯的过去,在段三郎还是段三郎的时候,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什么。但如今,对于张起灵而言,那早已是湮灭在无数次记忆轮回中的尘埃,连残梦都算不上了。

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疼痛攥紧了李景异的心脏,比之前神魂受创时还要难受百倍。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一直面无表情的张起灵,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但那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不适。仿佛本能地排斥着眼前人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李景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绝望的心底又猛地生出一丝妄念的火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尽管依旧沙哑得厉害:“你……不记得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带着一丝颤抖的陈述。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又似乎根本不在意。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我该记得什么。”

李景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

他看着张起灵那双干净得残忍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跨越时空的追寻,岳绮罗的牺牲,到头来,面对的竟是彻底的空无。他想笑,嘴角扯了扯,却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胸腔里气血翻涌,带着铁锈味的甜腥再次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下,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身体也随之轻晃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起灵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周身的冷漠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荡起无人得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