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长山岛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北岸主炮台的胸墙后面,刘二黑斜靠在土堆上,手里攥着半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他眼睛半眯着,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沾着灰和火药渣,像是随时能睡过去,可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炮响,他又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就握住了枪柄。
“又他妈瞎打一炮。”
刘二黑啐了一口,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干得他直伸脖子。
旁边的陈大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枪管。
枪管被擦得锃亮,映着他消瘦的脸。
他手上有道划伤,是前几天搬炮弹划的,泡了海水有点红肿化脓,他也没当回事,就用布条随便缠了缠。
“算上今天,九天了。”陈大闷声说。
“佟养性是不打算硬冲了,就想耗死咱们。”
可不是嘛。
自从夜袭弹药库失败之后,佟养性就像换了个人,再也不喊着“踏平长山岛”了。
他把一百多艘船分成三拨,白天轮番上阵袭扰——一波冲半个时辰,不管死伤多少,到点就退,下一波立刻接上,不让守军吃饭、不让守军歇气。
夜里也不消停,隔一个时辰就对着岸上轰几炮,有时候派十几个人的小股队伍摸哨,打两枪就跑,折腾得守军整夜整夜睁着眼,刚合上眼就得跳起来。
“昨天三排的小王,站哨站着站着就睡着了,一头栽到胸墙下面,脸都擦烂了,牙都掉了半颗。”
刘二黑哑着嗓子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踹了他一脚,指不定被流弹打着。”
陈大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后半夜,东边暗炮台那边,一个新兵打了个盹,后金的摸哨都摸到炮台跟前来了,刀都拔出来了。
幸好刘二黑夜里查岗,抬手就是一枪,正中那人心口,不然那座暗炮台说不定就丢了。
事后那新兵吓得直哭,说自己实在太困了。
没人怪他。
九天九夜,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炮一响就得弹起来,端枪瞄准,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谁都熬不住。
岛上风大,咸得齁人,干粮就着海水味,吃下去就闹肚子。
病号一天比一天多,伤风的、拉肚的、烂脚的,加起来快两百人了,比战死的还多。
“弹药倒是还够。”
刘二黑伸手敲了敲旁边的弹药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是人熬不住。这么耗下去,不用建奴打,咱们自己先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