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替阎王收债,新娘来讨命

民间传闻,替阎王收债者须扮小丑,笑脸迎人。

笑越欢,债越清。

我扮了三年小丑,为阎王收了无数债,从未失手。

直到今夜,最后一单的目标竟是我自己。

镜子中,小丑妆容逐渐剥落,露出我本来的脸。

而债主,正是三年前,被我亲手送入地府的新娘。

她歪着头,大红嫁衣滴着水,轻声说:“相公,阴间彩礼涨价了,我回来补个差价。”

---

夜粘稠得像泼翻的墨,风也死了,空气里一股子甜腻到发齁的烂水果味儿,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陈年灰尘气,堵得人喉咙发紧。这条背阴老街,是城市身上的盲肠,烂了,臭了,没路灯,只有对面歌舞厅那块“夜来香”的破霓虹招牌,年久失修,时不时抽筋似的“滋啦”一下,闪点绿不绿、红不红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些扭来扭去、没骨头的影子。

我,就杵在这片影子的最深处。

脸皮被厚厚的油彩糊着,腻得慌。惨白的底子,嘴角咧到耳根,血红血红的,眼角下两滴泪珠子画得又大又圆,靛蓝色,这会儿瞧着跟俩瘀青似的。一头橘红色的假发,卷得张牙舞爪,活像顶了团火焰山。鼻头那颗红球,随我呼吸微微颤着。身上这五彩连体裤,空荡荡,被夜里的湿气一闷,冰凉黏腻,贴在肉上,忒不舒坦。

小丑。替底下那位“大老板”阎王老子收债的小丑。专收那种阳间律法够不着、活人良心忘了秤的债。

手里拎的不是气球,是个老掉牙的黄铜保险箱,沉得很,坠手。箱子里装着今晚的“货”。

目标在前头那栋快趴下的三层砖楼里,墙皮掉得跟牛皮癣似的,爬山虎的枯藤缠得密不透风,像张勒死人的网。整栋楼黑黢黢,只有三楼右边一扇小窗户,透着点黄豆大的、哆哆嗦嗦的黄光。

最后一单了。干完这票,就能跟这身行头,跟这日夜颠倒、见不得光的活计说拜拜。

我提了口气,那甜腻腐烂味儿直冲脑门。抬脚,小丑鞋大头翘起,鞋帮上几颗小铃铛,“叮铃”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格外瘆人。

刚迈出一步,左手腕子上那块阎王殿配发的“阴差通勤专用”电子表,屏幕突然幽幽地亮了一下,蓝汪汪的光,映得油彩更诡异了。表盘上跳出一行小字:

【温馨提示:尊贵的编号74收债员,您已完成绩效指标99.99%。最后一单,请保持专业微笑,注意情绪管理。预祝解约愉快,再入轮回,前程似锦哦~ (^_^)】

后面还跟了个颜文字笑脸。

我嘴角抽了抽,这地府的行政文书风格,几百年了还是这么一股子不伦不类的味儿。还情绪管理?我这会儿只想赶紧交差,把这身皮扒了,找个地儿晒晒——假如我这半人半鬼的玩意儿还需要晒太阳的话。

“叮铃…叮铃…”

铃铛声有节奏地响着,我摸黑进了楼。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点腐烂气更浓了,还混着尿臊味。杂物绊脚,我走得稳当,三年了,啥破烂环境没钻过。

二楼转角,黑暗里好像有东西“窸窣”动了一下。我没停,眼皮都懒得抬。干这行,忌讳东张西望,容易看见不该看的。只要债簿上的名字没勾,时辰没到,一般脏东西懒得招惹我们这种“官方”的。

到了三楼,那点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门是旧木门,漆掉光了,贴了个倒“福”,年头久了,红纸变白纸,像个咧开的、没牙的嘴。

我站定,心里最后过了一遍信息:王德贵,六十七,寿终(非正)。欠阴德三斤七两,利滚利,逾期…嗬,够久的。没错了。

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里头黄光晃了晃,没声。只有那甜烂味儿更积极地往外钻。

我咧嘴,让油彩笑容咧到最大,用那种电视购物频道里打了鸡血似的欢快调子喊:“晚上好呀尊敬的客户!您的‘终极轻松无忧套餐’到啦!限时秒杀,错过等一辈子哦亲!”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耗子在破棉絮里钻。接着,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蹭,挪到门后。

“谁…谁啊?” 声音苍老,沙哑,像破风箱。

“送温暖的!” 我晃了晃保险箱,铃铛叮铃,“王德贵老先生是您吧?您预订的‘往生极乐单程票’,VIP专送,服务到家!开开门,签收一下呗,保证流程丝滑,无痛衔接!”

门缝里嵌进一只浑浊的眼珠子,瞳孔缩得像针尖,满是惊疑和冻僵了的恐惧。眼珠子上下滚了滚,把我这身行头看了个遍。

“你…你到底是…” 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欢乐大使!” 我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其实是从袖管滑出来的)拈出一张暗黄色、带熏香味儿的单据,凑到门缝前,“您看,订单号都在这儿呢,王德贵,身份证XXXXXXXXXXXXXXX,地址无误。咱地府的大数据系统,从来不会搞错客户!”

小主,

那只眼睛盯着单据,喉咙里“咯咯”两声,像是被痰卡住了。门,终于不情不愿地,又开了点。

一个干瘪得像核桃的老头,裹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小,家具破旧但整齐得反常。唯一的亮是桌上那盏绿罩子台灯,灯罩边还破了个洞,光晕昏黄,把影子投在墙上,放得老大,晃晃悠悠。

老头自己挪到床边坐下,指了指屋子中间一张磨得发亮的方凳。

我坐下,保险箱放脚边,单据搁膝盖上,双手交叠,保持完美笑容看着他。

王德贵眼神躲闪,呼吸急促,手指头抠着膝盖。“我…我还!我有东西!” 他突然激动起来,哆嗦着从床头摸出个带锁的小木匣,开了锁,捧出一堆零碎——有点暗淡的金饰,两块混浊的玉佩,还有两个小瓷瓶。

“这些…这些够不够?都抵债!还有这个!” 他抓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更浓烈、更纯粹的甜腐恶臭冲出来,里面是半罐子暗红发黑的粘稠膏体,“我炼的‘血膏’!好东西!能延寿!都给你!再宽限几年…就几年!”

他往前递,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笑容弧度精准,纹丝不动,轻轻摇头:“王先生,规矩就是规矩。咱只收‘本金’。您这些…嗯,‘土特产’,不在报销目录里。而且您这‘血膏’…” 我吸了吸鼻子,欢快地说,“原材料好像涉及非法猎捕保护动物啊?咱大老板最近狠抓环保风纪,这要是查出来,罪加一等哦。”

王德贵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噗”一下灭了,整个人垮下去,瘫在床沿,抱着他那堆“宝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

“环保…风纪…嗬嗬…我当年…吃那些‘合规’的苦头的时候…谁跟我讲风纪…” 他嘟嘟囔囔,声音含混。

我不催,耐心等着。绿罩台灯的光似乎又暗了一点点。

终于,他没声了。慢慢抬起头,脸上只剩下麻木。

“时候…到了?”

“您看,这都超时多久了,违约金都够买几套‘套餐’了。” 我笑着,弯腰提起保险箱。

王德贵颤巍巍站起来,像截枯木。最后看了一眼这屋子,眼神空空洞洞。

我转身走向门口,他在后面跟着,脚步虚浮。

到门边,我回头,咧开血红的嘴:“感谢您使用地府直达服务!祝您旅途愉快,下辈子注意信用记录哦!”

拉开门,我走出去。王德贵迈过门槛,反手带门。

“吱呀——咔哒。”

门合上了,把光、气味、还有一条枯朽的命,关在了里头。

楼道还是那么黑。我走在前,铃铛“叮铃”响。王德贵跟在后面,只有粗重断续的喘息。

下到一楼,锈铁门就在眼前。我伸手去推。

就在门开,外面那点污糟霓虹光混着更浓的黑暗涌进来的刹那——

“嗷——!”

身后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嚎叫!一股带着腥臭的恶风猛地抓向我后颈!

老小子果然不甘心!

我都没回头,拎着保险箱的手臂顺势向后一抡!

“噗叽。”

一声闷响,像打烂了个装满湿泥的破口袋。

一切动静戛然而止。

我这才慢悠悠转过身。地上,王德贵不见了,只剩一小堆灰黑色的、正在迅速失去形状的灰烬。一点暗红微光闪了闪,灭了。

“啧,说了要合规。” 我对着灰烬摇摇头,欢快的语调没变,“暴力抗法,这下连摇号投胎的资格都没啦,直接罚没,充公。”

弯腰,摸出那个黑玉小葫芦,对着灰烬虚虚一引,一缕精纯黑气投入葫芦口。“啵”,塞上。

搞定。

拍拍裤腿(虽然没啥灰),我跨过那堆灰,走出了铁门。

重新站在老街的黑暗里,夜风黏糊糊的。对面“夜来香”的霓虹招牌,“滋啦”,又闪了一下,绿光照在我油彩斑驳的脸上。

最后一单,完成。

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咯噔”松了一下,但没落地,反而悬得更空了。有点茫然。自由了?然后呢?

手腕上的电子表又亮了:【恭喜编号74收债员!绩效达标!请于丑时三刻前至‘忘川路777号中转站’办理解约手续,上交装备。逾期将产生滞纳金,并可能影响您的轮回信用评分。】

还带滞纳金?可真行。我撇撇嘴,抬脚准备离开这鬼地方。

“叮铃。”

左脚鞋跟的铃铛,自己响了一声。清脆,突兀。

我脚步一顿。这铃铛是“业务状态感应器”,除非…

我皱眉,环顾四周。老街死寂,无人无鬼。

低头,看向手里的黄铜保险箱。

箱子…好像有点不对劲。提着的手感,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甸甸的冰冷死物感,而是…多了一丝微弱的、阴凉的…滑腻?像摸着块浸了井水的玉石。箱体表面那些古朴的花纹,在对面惨绿霓虹的映照下,隐隐约约,像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小主,

我心头莫名一紧。这感觉不对。完成收割后,箱子应该彻底“沉寂”,等待上交清空。不该有“活性”。

我停在原地,没动,先仔细感知。风还是黏的,霓虹还在抽,没别的异常。

只有手里的箱子。那丝滑腻感越来越清晰,而且…箱子好像在极其轻微地…震动?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微弱的、诡异的节奏感。

像是…心跳。

我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法器哪来的心跳?

定了定神,我决定不再耽搁,赶紧去中转站。也许真是最后一单,心神不宁,错觉。

迈步。

“叮铃!叮铃铃!”

两只鞋跟上的铃铛同时疯狂响了起来!短促,尖厉,是最高级别的预警!

几乎同时!

左手提着的黄铜保险箱,骤然变得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

“嘶啊!”

剧痛让我本能地松手!

“哐当!”

箱子脱手,重重砸在石板路上!箱盖,竟然被摔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无法形容的浓郁气味从缝隙里汹涌喷出!比王德贵屋里那甜腐味浓烈百倍!里面混杂着陈年血锈的腥,还有一种…一种极其淡雅、却让我灵魂深处都开始颤抖的冷香!那是我埋藏了三年,不敢触碰的记忆的味道!

我脸上的小丑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凝固。油彩好像瞬间变成了干裂的泥壳,绷得脸皮生疼。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