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夜话析势定三载,展图指海阔新天

两杯热茶下肚,赵清漪将茶盏轻轻搁在膝前。

那点温热从掌心顺着经脉缓缓散开,在她那因为长途跋涉而微微绷紧的肩颈处留下一道短暂的暖意。

她却未再多享受片刻那份安宁,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的柔和已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层如同在开始一场正经商议前才会展露的认真与专注。

“陈洛,我此番前来,一是挂念你近况,二是有些事确实想当面问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烛火在她面上投下温润的光影,将那张清雅的面孔映得比白日里多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朝廷与燕王之间的战事,你身在北地,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想必比我们在山东听来的传闻要真切得多。燕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你为何如此笃定地看好燕王,而不是实力远胜于他的朝廷?”

她说完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边缘处,仿佛在等陈洛开口的空隙中,又自行将那道问题在脑中重新掂量了一遍它的分量。

玄真子坐在赵清漪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手中那杯茶已经端了有一阵子却尚未沾唇。

他听到赵清漪这道问话时,那双平淡如水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落向陈洛的方向。

他对于朝野格局的理解本就有限,大半辈子都浸润在剑道与禅理之中,对朝廷中那些文臣武将的派系之争、对藩王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远不如赵清漪和她的幕僚们来得熟悉。

但他也想知道,陈洛为何敢在如此悬殊的实力对比之下依然笃定地站在燕王那边,那道判断背后,总该有些支撑它的依据。

陈洛端着茶盏,目光在澄澈的茶汤表面那道因他手指微动而泛起的细碎涟漪上停了一瞬。

他自然不可能对赵清漪说真话,说他是从程济和龙门派老道处获得的“天机”中知道燕王身负龙气,知道命运轨迹的走向,确认建文帝大概率会被燕王推翻。

那些事若是说出来,不仅无法取信于人,反而会让他自己陷入更加复杂的解释困境。

他微微直了直腰背,将茶盏放在膝前,抬起头来看向赵清漪,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展开一道他经过反复观察与推演后形成的判断般的沉稳与条理:

“我之所以看好燕王,并非是因为他如今兵力有多少,而是因为我看清了朝廷这边的根基已经不稳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整理一条清晰的路径:

“建文帝之所以能坐稳皇位,全赖太祖皇帝的扶持与安排。他本人自幼长于深宫,读书虽多,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霜磨砺。”

“他身边的那些重臣,黄子城、方效儒之流,都是些擅长空谈仁义礼法的儒臣,他们主张改制,主张恢复周礼,主张以文御武,可问题是——”

“他们不懂兵事,不懂边务,也不懂那些藩王们镇守北疆数十年来积累下的真实力量。”

陈洛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而锐利:

“燕王则不同。燕王就藩京北三十余年,以北地边防为己任,与草原骑兵打过仗、与边军将士同甘共苦过,他知道怎么带兵、怎么打仗、怎么收拢人心。”

“他手下那些将领,张玉、朱能、丘福,哪一个不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而燕王本人,更是货真价实的二品宗师,武道修为与领军才能兼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被朝廷一纸削藩诏书便夺去兵权、束手就擒?”

他将目光移向赵清漪,语气中的笃定又加重了一层:“从燕王府只凭八百府兵起事,一个月内便收复京北及周边各州县,到如今兵力膨胀至九万之众、主动南下进攻真定,这才不到半年的时间。”

“朝廷号称三十万大军北上一战而定燕逆,结果呢?雄县、莫州四万先锋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这还只是开始。”

赵清漪安静地听完他那番话,沉默了片刻。

她微微垂下目光,指尖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仿佛在以那道细微的动作消化他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提出一道她还无法完全否定的反驳般的审慎与坚持:

“可朝廷终究坐拥天下。即便燕王能打赢一两场仗,就算他攻下了真定,朝廷依然能调集更多的兵马。”

“江南的粮仓、湖广的铁器、四川的兵源、沿海的财富,朝廷的底蕴远非燕王那一隅之地可以比拟。即便燕王能撑得住一时,难道还能撑得住一世?”

陈洛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面对一道他已经反复推敲过多次的问题时才会展露的从容与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