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4 月 20 日的凌晨,雨是被风裹着来的。红星村的土路上还蒙着层薄黑的夜,麦秋就已经醒了,侧耳听着窗外的雨 —— 起初是 “沙沙” 的细响,像蚕啃食桑叶,没半个时辰就变成了 “嗒嗒” 的密击,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最后竟成了 “哗哗” 的滂沱,把窗纸都打湿了一角。
“坏了,雨这么大,路肯定不好走!” 麦秋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穿上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腰间系紧粗布带,又从灶房拎出块旧油布 —— 这油布是去年麦收时用的,边角磨出了洞,他特意用针线缝了层粗布补丁,现在正能盖在驴车上的货上。
二狗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穿着双漏水的胶鞋,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攥着根赶驴的鞭子,鞭梢缠了圈红布条。“麦秋哥,俺刚去看了路,村口那段泥路已经陷脚了,驴车怕是难走。” 他的声音带着点急,眼睛盯着麦秋手里的油布,“要不俺们等雨小了再走?”
“等不了!百货大楼仓库中午十二点下班,要是赶不上,货就得搁在雨里,腌菜坛进水就全坏了。” 麦秋把油布搭在肩上,往驴棚走 —— 老灰驴已经醒了,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麦麸还没吃完,槽里的水溅了不少泥点。“赶紧套车,俺们走慢点,总能赶到。”
两人快手快脚地套车,把五十坛腌菜小心地码在车斗里,每坛之间垫上麦秸,防止碰撞;三十个麦秸手作放在竹筐里,筐口盖着层蓝印花布,再把油布整个盖上去,用麻绳在车斗两侧系紧,连边角的补丁都仔细捋平。天刚蒙蒙亮时,驴车终于驶出了村口,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立刻陷进半尺深的泥里,老灰驴 “哼哧” 着使劲,蹄子拔出时带起成团的黑泥,溅在两人的裤腿上,瞬间就湿透了。
雨还在往下灌,麦秋披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棕丝流进脖子,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却顾不上擦 —— 他得盯着油布,生怕哪里松了漏雨。二狗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几乎没敢甩,只是偶尔轻拍老灰驴的屁股,嘴里念叨着:“慢点走,稳着点,别摔了货。”
走了不到三里地,驴车突然陷在一段低洼的泥路里,车轮整个陷进泥中,老灰驴怎么使劲都拔不出来,反而越陷越深。“俺们下来推!” 二狗跳下车,胶鞋刚落地就灌满了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弯腰抓住车斗的栏杆,使劲往后拽,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麦秋也跳下车,绕到车后,双手抵着油布下的腌菜坛,跟着老灰驴的节奏发力。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盯着前面的路,脚下的泥不断往鞋里灌,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再加把劲!就快出来了!” 他喊着,声音被雨声盖得发闷,肩膀抵着车斗,能感觉到油布下坛身的冰凉 —— 那是村民们半个月的心血,绝不能毁在雨里。
老灰驴似乎也感受到了两人的焦急,突然猛地发力,蹄子蹬着泥地,发出 “噗嗤” 的声响,车轮终于慢慢从泥里拔了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路边的泥地上,喘着粗气,蓑衣和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二狗掏出怀里的玉米面饼,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两人掰着吃了几口,就着雨水咽下去,算是垫了垫肚子。
“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县城了。” 麦秋看了看天,雨势稍微小了点,天边透出点微弱的亮,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俺们赶紧走,别耽误了。”
上午十点钟,驴车终于到了百货大楼的侧门,仓库的铁门还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搬运货物的声响。麦秋赶着驴车刚停下,一个穿藏青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就走了出来,是仓库管理员张师傅,他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沿沾着点茶渍,看到麦秋和二狗的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们咋才来?再晚十分钟我就锁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