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秋从红星村连夜赶回深圳时,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村里十三天的连轴转,白天盯赶工、教手艺,晚上盘原料、算进度,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后背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硬,手上的针孔还泛着红。可他心里揣着股热乎劲,一想到三天后货物就能运到,广州的客户就能顺利收货,之前的疲惫就消了大半。
回到城中村的小院,张建军、王大叔和李红梅早就等得急了。“麦秋,村里的货都发了吧?啥时候能到?” 张建军搓着手,眼里满是期待 —— 这可是他们闯荡深圳以来最大的一笔外贸订单,交完货就能拿到尾款,还能给乡亲们发奖金。
“发了,托运站说三天内准到。” 麦秋喝了碗李红梅熬的小米粥,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咱们先把送货的路线规划好,客户那边也得提前打个招呼,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接下来的三天,麦秋每天都要往深圳火车站的托运站跑两趟。第一趟是早上八点,刚开门就去问有没有从梅州来的货;第二趟是下午四点,怕错过了卸货的时间。托运站是栋老旧的砖房,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货物,空气中混杂着机油味和霉味,工作人员坐在靠窗的木桌后,手里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应付着前来打听的人。
“师傅,请问从梅州红星村发来的手工制品到了吗?是布老虎、竹篮这些,三天前发的。” 麦秋尽量用刚练熟的粤语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工作人员翻了翻桌上的手写台账,眉头一皱:“梅州来的货这三天到了不少,但没你说的这批手工制品。是不是托运站记错了?或者路上出了岔子?”
“不可能啊,村里的人说亲手交给托运站的,还写了回执。” 麦秋心里一紧,连忙掏出兜里的回执单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回执单,眯着眼看了半天,又翻了翻另一本厚厚的台账:“哦,找到了,这批货走的是私运货车,不是国营托运线。上面写着‘三日可达’,但现在都第五天了,估计是路上出问题了。”
“私运货车?” 麦秋心里咯噔一下。当初村里的托运站说国营货车排期满了,推荐了一辆经常跑广深线的私运货车,说速度快、价格也公道,他想着赶时间,就答应了。没想到现在出了岔子。
“私运货车没保障,” 工作人员撇撇嘴,“最近华南地区连降大雨,广深公路那段‘烂泥湾’的路基被冲垮了,泥泞得很,好多货车都被困在那儿。有些司机见路难走,就趁机给货主加价,不然就停在半路耗着。”
麦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连忙追问:“师傅,您知道那辆货车的联系方式吗?或者司机叫啥名字?”
“私运货车哪有固定联系方式,” 工作人员摇摇头,“不过昨天有个从梅州来的老乡,说他跟你这批货同车,好像是被堵在‘烂泥湾’了,司机正逼着货主加价呢。他说货主是个北方小伙子,做手工活的,估计就是你。”
麦秋刚回到小院,就收到了村里托人捎来的口信 —— 随车去深圳的二柱他叔托人带话,货车确实被困在 “烂泥湾” 了。司机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糙汉子,见路基垮塌,路难走得很,又听说麦秋的货是急单,逾期要赔违约金,就起了贪念,拉着二柱他叔说:“你跟你家老板说,想让货按时送到深圳,就再加两百块运费。这烂泥湾可不是那么好走的,我这货车陷在泥里,油钱、人工费都得赔,不加钱我就停在这儿,啥时候凑够钱啥时候走。”
“这不是敲诈吗!” 张建军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的算盘都震得跳了起来,“咱们当初已经付了一百五十块运费,说好的送到深圳,现在凭啥再加两百?这司机也太黑了!”
李红梅也急得眼圈发红,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咱们这批货的利润总共才四百多块,再加两百运费,到手就剩两百多了,还不够给乡亲们发奖金的。可要是不加,货物被卡在半路,逾期交货要赔三成违约金,就是一千七百四十块,咱们根本赔不起啊!”
王大叔抽着旱烟,烟锅在桌角磕得 “笃笃” 响,沉默了半晌才说:“这司机就是看准了咱们急着交货,故意趁火打劫。可咱们现在是两难,加也不是,不加也不是。”
麦秋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像被堵了块石头。两百块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 够买五十斤大米,够给小院交三个月的房租,够他买十本粤语和普通话手册。可要是不付,之前十三天的赶工、乡亲们的辛苦、村里的期待,就都白费了。他想起村里晒谷场上煤油灯的光,想起二柱他们扛着毛竹下山的背影,想起老支书敲着铜锣召集乡亲们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不能就这么让他得逞。” 麦秋攥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倔强,“俺们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能找到人调解。” 他突然想起托运站的陈师傅 —— 上次从石岩村运棉花,就是找陈师傅帮忙联系的货车,陈师傅在货运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认识不少跑长途的司机,说不定他能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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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麦秋就揣着两包烟,急匆匆地往托运站赶。陈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常年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手上布满了老茧。他正在院子里检查一辆货车的轮胎,看到麦秋进来,笑着打招呼:“麦老板,你那批货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