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城东码头。天没亮透。雾从红树林深处涌出来,把码头的石阶泡得发软。
陈阿伯坐在码头边。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三碗面——一碗清汤、一碗浊汤、一碗空碗。三碗面旁边,摆着三个泥人。
七八个船工蹲在石阶上,没人出声。码头上静得能听见雾在呼吸。
林远在陈阿伯对面坐下。他没有看面,看的是泥人。
“你捏了七年泥人。每年一个,每一个都捏成你儿子的样子。然后摔碎,再捏,再摔。”
陈阿伯的手停在碗沿上:“你怎么知道?”
“桌上三个泥人。第一个笑了。第二个笑浅了。第三个不笑。捏泥人的人,只有越捏越怕——怕记错,怕忘了。所以摔。摔了再捏。捏到最后一个,不敢捏了。怕捏完了,人就真的没了。”
陈阿伯把第三个泥人拿起来。月光从雾里漏下来,落在泥人的左耳后。
耳后有一道刻痕。
极浅。浅到不凑近看,只会以为是捏泥时留下的指印。
陈阿伯用拇指擦了擦泥人的耳后。他的手指很粗,擦不掉那道刻痕。他也没看。他把泥人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林远把断针放在桌上。针尾朝上。
月光从雾里漏下来,照在针尾的字上——“回”。
同一刻,那束光扫过泥人的左耳后。
林远在看陈阿伯的眼睛。他的视线没有往下走。
但光线替他对齐了两样东西:针尾的回字。泥人耳后的刻痕。
它们一样。
林远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我没在。”陈阿伯说,“苏干答剌的人把他沉海的时候,我在旧港。我在给别人煮面。三碗面——一碗清汤、一碗浊汤、一碗空碗。清汤是给活人吃的,浊汤是给死人吃的,空碗是给还没死的人留的。我给他留了一碗空碗。他死了。空碗还在。”
“空碗不是留给他的。”林远说,“是留给你的。你每次煮面,灶台上多放一锅水。水烧干。锅底结一层焦。你不洗。你把焦铲下来,存着。你以为没人看见。可码头上的船工都看见了。他们不说。因为你是陈阿伯。你儿子死了七年,你存了七年的焦。那口锅底,比你鞋底还厚。”
陈阿伯的肩膀垮了下来。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