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三百七十二人

晨光从海平线升起来。满剌加海峡变成了金色。沉船上的火还在烧,烟把金色染成一缕一缕的灰。

林远站在甲板中央。三百七十二个人围着。没有人说话。海浪声比人声大。

沈映月站在船舱门口。她没有走出来。她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和人群的影子混在一起。

“站长临死前用左手写了一个‘女’字。”她开口了。“他是右撇子。我小时候见过他写字,右手。写得很好。可他死的时候,是用左手。为什么?”

她顿了顿。

“因为他的右手,在服毒之后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用左手写完那个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右撇子在临死前用左手写字,手会抖。字会歪。笔画会断。但他写的‘女’字,没有歪。没有断。每一笔都稳。”

“所以有人握着他的手。”林远说。

“有人握着他的手。”沈映月说。“一个左撇子,握着一个右撇子的左手,帮他在死前最后一刻把字写完。”

她看向人群。

“那个人,就在这三百七十二个人里。”

人群没有动。但人群里的影子在晃。

“站出来。”沈映月说。

没有人动。

“你不站出来,我就一个一个地试。”她把绣绷拿出来。针在上面,线还挂着。“你握过站长的手。你的左手上,会留下他的血。他倒下的时候,血从嘴里出来,顺着手臂流下去。你握着他的手写那个字的时候,血会流到你的手腕上。”

她停了一下。

“那血,不容易洗。”

第三排有人动了一下。极轻。像往后退了半步。

“你。”沈映月说。“你的左手还在袖子里。”

那人没有动。

五息。十息。

“你的左手还在袖子里。”沈映月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在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呼吸声里,每一个字都像针。

然后左手从袖中伸出来。手腕干净。虎口有道月牙形的旧疤。

“我没有血。”那人说。“我用左手写字,不用右手。”

王景弘把帽子摘了。

“是你。”沈映月说。

“是我。”王景弘说。“站长服毒之后,右手已经握不住笔了。他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三个字。‘帮、我、写’。我握着他的左手,把那个‘女’字写完了。”

“你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他救过我。”王景弘说。“二十年前。旧港。我被人从甲板上扔下去。是他跳下海捞的我。他把我藏在一只竹筐里。泡过醋的竹筐。醋味盖住了血味。追我的人从竹筐旁边走过去,没发现。”

“二十年前,你在旧港做什么?”

王景弘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向小厨娘。

“你爹在暹罗地牢里。是我关的。”

小厨娘的手按在腰间的菜刀上。

“说清楚。”

“二十年前,我是禁海派的人。站长知道。他救我的时候,我已经反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