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雨林里下起雨来。
公主坐在最外面。她没睡。雨水打在她的刀鞘上,声音极轻。她抬头看天,黑云压着树冠,云和树之间没有缝隙。雨从看不见的地方泼下来。像有人在满剌加灯塔顶上,把海一瓢一瓢舀起来,往这片林子里倒。
“你算过没有?”公主突然开口。
“什么?”林远问。
“你后颈的针。它为什么今天出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旧港给先人烧纸钱的日子。”林远说。他的声音在雨里像被打湿了,沉下去,“我爹死的那天,也是今天。十一年前。旧港的水边,烧了四十七堆纸。每堆纸,代表我爹没呼出去的那口气。铜针不是自己出来的。它是被烧纸的味道拽出来的。烟从旧港飘过来,混在雨里。你闻。雨里有纸灰味。”
公主没闻。她看着林远。雨水顺着她的刀鞘往下滴。
“四十七堆。”她说,“你爹数过自己的呼吸。”
“数过。他最后没呼出去的那半口,我一直替他记着。今天,那半口气从旧港飘过来了。和铜针一起,从我的后颈里钻出来。我不疼。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走了。”
“走了好。”公主说,“替你爹呼出去。他等了十一年,就等这半口气出你的身体。它一出来,你就能走完剩下的路。”
“死过的人,才能闻见路。”林远说,“路上有死气。活人闻不到。我闻到了。这条路,土下面全是字。字在发霉。霉味混着雨,从地下往上冒。我闻得见。陈三的芽,也在闻。他埋进土里,根会追着霉味长。等根长到我们脚底下,他就能听见我们的心跳。”
顾惜月一直盘腿坐在树根旁。她没动。忽然,她把手按在地上。雨水从她指缝里钻过去。
“有东西在动。土下面。是根在长。”她说。
“陈三的根。”小厨娘说,“它会找到这棵树。然后顺着树干爬上去。等根爬满树,果子会提前熟。熟了的果子会裂开。裂开的果子里,会长出白色的芽。那芽,就是陈三的眼睛。他看得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