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王家乐的笤帚刚绑上长杆,王满仓就站到了当院,掏出那个磨毛了边的小本本,咳嗽了一声。
“都把手里的活停停。”老头站在台阶上,“扫房不急于这一时,账先盘。”
全院的人从各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家伙什:孙嫂子举着鸡毛掸子,李晓东扛着糊窗户的高丽纸,周玉芹手指头缝里夹着没剪完的窗花。
“去年盘点,是在你家屋里。”赵大爷拄着拐棍挤到前头,“今年咋改当院了?”
“去年账薄。”王满仓把本子翻开,“今年厚,屋里站不下。”
全院哄的一声笑了,笑完都安静下来,围着老头站了一圈。房檐上扫下来的灰还飘在半空,没人顾得上躲。
王满仓清了清嗓子,一笔一笔地念。
“头一笔,八月,家乐提干,乘警队副队长。上个月,主持全队工作,工资六十。”
“六十块!”孙嫂子捅了捅身边的人,“咱院头一份!”
“第二笔,七月十六,龙凤胎落地。念安六斤二两,念宁五斤八两,母子平安。”
刘桂英和苏芳站在一块,听见这条,俩人同时伸手,一人抱过一个娃,往怀里紧了紧。
“俩娃这名儿,起得好。”李江山在后头慢悠悠地说,“念安,念宁。今年这一年,咱院还真就应了这俩字。”
“爸,您这话说早了。”李晓东插嘴,“念安前儿还把我的茶缸子扒拉到地上了,哪安生了?”
“那叫活泼。”刘桂英白他一眼。
“再一笔,八月,建国来信,林区支线开工,他在工地上管材料。”王满仓翻页,“信上还说,等通了车,请全院去东北看老林子。”
“去!”赵大爷喊了一嗓子,“到时候我带上状元,让它也坐坐火车!”
“第三笔,二狗成家,春妮进门。如今春妮肚里又揣着一个,开春就生。”
二狗在人堆里嘿嘿傻笑,春妮挺着肚子,拿胳膊肘捣他:“笑啥,记账呢,严肃点。”
“又一笔,还是你们家的。”王满仓瞅了二狗一眼,“代销点,全年进项比头年涨了四成,供销社通报表扬一回,胡副主任找茬一回,没找成。”
全院哄堂大笑。二狗把胸脯一挺:“王大爷,后半句就别记了吧?”
“记!”王满仓头也不抬,“过堂的经过都在这儿,一个字不落。这是咱院的官司史,打赢的。”
“第四笔,东子定亲,周家闺女,过了年就是一家人。”
李晓东的脸腾地红了,周玉芹倒是大大方方,把剪好的窗花往他跟前一递:“红啥,拿着,一会儿贴你们屋窗户上。”
“第五笔,状元领着头,鸡群二十三只,全院鸡蛋自给,年底分红,一家三块二。”
“我的鸡!”赵大爷把拐棍往地上一杵,“这笔得记状元头上!”
“记了。”王满仓翻过一页,“末了一笔,腊月,鹰嘴崖金矿投产,立碑,省政府奖状一张,奖金五百。家乐分出一百,全院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