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踩下去都知道回不来。
沈珩数了十二下锤声。第十二下之后,山谷那头静了。他以为姜伯死了。
但一炷香之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雾里晃了出来——走一步跌一步,
膝盖跪在地上,又缓缓站起,又跌。
沈珩冲过去的时候,姜伯说的是“还有一件事没说”——不是说完了,
是还有。
黑鹰营的士兵还在逼近,还没有进攻。
军官骑在马上,举着一只手,那只手没有放下,意思是“等”。
他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包围圈完全合拢,也许在等姜伯先动手。
也许只是不急——五十个人打三个人,不需要急。
姜伯利用了这段时间。
他站在沈珩面前,背对着黑鹰营。
目光偶尔越过沈珩的肩膀,看一眼远处的士兵,收回来,看着沈珩。
语气很平静,像在聊家常。
“你比我强。”
沈珩仰起脸。
“你一直比我强。”姜伯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说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的事。
“我只会打仗。
你会想。打仗能赢一场仗,但想——能赢一整场战争。”
沈珩没说话。
他不知道姜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黑鹰营的士兵就在几十步之外,刀已经出鞘了,弩已经上弦了。
姜伯却站在这里,跟他说“你会想”。
姜伯瞥了一眼远处的黑鹰营,士兵们又往前推进了几步,军官的手还举着。
姜伯收回目光。
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珩心脏骤然收缩的话——
你父亲,他是个好人,他不该死。
沈珩的呼吸停了。
姜伯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的父亲。
二十年。
在落云镇的二十年里,
沈珩问过很多次——“我父亲是谁”他怎么了“他为什么不在了”。
每一次,姜伯都只有一句话:“以后再说。”
“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沈珩以为姜伯不愿意提,以为那是一段姜伯不想回忆的往事。
以为也许有一天姜伯会主动告诉他,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没想到,姜伯会在这种时候——在五十个精锐士兵面前,
在自己即将赴死的时候——主动提起他的父亲。
我父亲——“沈珩的声音在发抖。”他到底是谁?
姜伯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珩想追问,嘴张开了,话已经到了嘴边。
姜伯抬手制止了他。
温柔的。就像在说“我知道你想问,但现在不行”。
又安静了一会儿。
黑鹰营的士兵又往前推进了几步,距离已经不到三十步了。
沈珩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冷漠、专注、毫无感情,
像一群正在执行任务的机器。
沈珩注意到军官右手的食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的,戴在指根。
燕国军制的军官才会用这种戴法,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卒兵。
姜伯又开口了。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在下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