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

凌国宣战后的六个月,都城变了。

街上的行人少了,茶馆里的议论声小了。

卖糖葫芦的老人不再吆喝——他的儿子被征去北方打仗了。

药材铺门口的“正常营业”纸条换成了“药材紧缺,限量供应”。

韩三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

凌国铁骑五万压境砺国。砺国撑了两个月,丢了三座城。

离王在第三个月终于出手,调兵三万北上,

以“联合演习”的名义进驻砺国南部。凌国没有进攻离国——暂时没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战争改变了都城的一切,物价涨了三成,青壮年少了四成,

街头巷尾的哭声多了。

沈珩在这六个月里,一直在吏部考功司整理档案。

他翻完了过去三年的全部考核记录,

画了三张巨大的关系图——陈伯庸的推荐人网络、郑贵妃的推荐人网络、

太子的推荐人网络。三张图叠在一起,覆盖了离国七成以上的中低级官员。

他把三张图折好,塞进了衣领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第七个月的第一天。

上午。沈珩照常坐在考功司的角落里整理档案。

桌上的档案堆了半人高,今年的考核季开始了,

各地官员的考核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

一个吏部差役走到他桌前。

“沈大人。”

沈珩抬起头。

“御书房来人,让您现在过去。”

御书房。上一次去御书房,是六个月前离王召见他,问他凌国会不会动手。

那一次,他站在离王面前,说了“凌国会对砺国动手”。

现在离王又召见他。

沈珩站起身,放下笔,走出考功司。

御书房。

沈珩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张谦。

张谦站在离王身后右侧。他穿了一件紫色的官服——相国的官服。

六个月前他还是户部尚书,穿的是蓝色的官服。

张谦升了,从户部尚书升到了相国。

沈珩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变化。

他没有表现出来,表情和六个月前一样平静,看不出情绪。

离王坐在御案后面。他比六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沈珩。”

“臣在。”

“朕有一桩案子要你去查。”

离王的声音不大,和六个月前一样不大,但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很清晰。

陈家和刘家,因为一块田产吵了三年。地方官处理不了,朝中大臣也和稀泥。

你去查清楚,给朕一个方案。

离王把一摞文书推到沈珩面前。文书很厚,至少有三十页。

这是三年来的所有相关文书,朕看过,越看越糊涂。

你去看看,能不能理出个头绪。

沈珩走上前,接过文书。

他快速翻了几页——陈家的诉状、刘家的辩词、地方官的判决、

上级官府的批复。

每一份文书都很长,措辞都很讲究,但沈珩注意到一个细节——

三年来的文书里,陈家和刘家各执一词,但有一个共同点:

双方都在争夺的田产旁边,有一条水渠。

田产值多少?沈珩不清楚。但水渠控制着周围上千亩农田的灌溉。

谁控制了水渠,谁就控制了上千亩农田的命。

沈珩没有当场表态。他说:“臣需要时间去调查。”

离王说:“给你一个月。”

沈珩点头,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张谦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和六个月前在户部的时候一样平。

陈家和刘家都有朝中关系,你查的时候,小心点。

沈珩看了张谦一眼。张谦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往常一样,看不出情绪。

但沈珩注意到,张谦说“小心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沈珩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御书房。

走出皇城,站在门口,他吸了口气。

陈家和刘家,田产纠纷,三年。

离王让他查这个,不是因为案子有多复杂。

离王手下有几百个官员,随便派一个都能查。离王偏偏选了他。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