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离国都城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叶子是黄色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风一吹就滚出去很远。

沈珩在吏部考功司已经待了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吏,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官员。

水利方案、砺国外交、联姻方案,每一件事都让他在朝堂上的分量更重了一些。

但分量越重,盯上他的人就越多。上午。

沈珩刚到考功司,还没来得及坐下,吏部尚书就派人来叫他。

吏部尚书姓钱,叫钱守正。五品官,管着吏部的大小事务。

钱守正是陈伯庸的人,这个沈珩早就知道。

陈伯庸是当朝相国,朝中最大的势力。

钱守正是陈伯庸提拔的,自然替陈伯庸办事。

沈珩跟着来人去了吏部尚书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没倒,钱守正坐在桌子后面。

他的脸很方,眉毛很粗,嘴唇很薄。他看到沈珩进来,点了点头,“坐。

”沈珩坐下。

钱守正给他倒了一杯茶。“沈大人。最近辛苦了。”“钱大人客气。

”钱守正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离王最近在整顿吏治,要求重新调查一些历史积案。

永安仓粮案——沈大人听说过吗?”永安仓粮案他听说过。

二十年前,离国永安仓发生了一起大规模粮食失窃案。三十万石官粮不翼而飞。

当时调查了半年,没有结果,最终以“管理不善”结案。“略有耳闻。

”“离王的意思——重新调查。

这个案子压了二十年了,该有个说法了。

”钱守正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摞案卷,放在沈珩面前。

案卷很厚,堆起来有半尺高。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还有虫蛀的痕迹。

沈大人年轻有为,精力充沛,这个案子交给你最合适,沈珩看向那摞案卷。

他没有立刻接。钱大人,这个案子——二十年前就调查过了。

当时的调查官员是什么级别?钱守正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案卷,翻了翻。

案卷的封面上写着“永安仓粮案·调查记录·第一卷”。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当时的仓库盘点清单。

清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墨水涂掉了,

有些地方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沈珩注意到一个细节:案卷中涉及的关键人物——当时的仓官、守卫、

运输官——大部分已经死了或失踪了。

活着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年负责调查的御史大夫,现在已经退休;

另一个是当年的一个仓库小吏,现在不知去向。

死人不会说话,失踪的人找不到。活着的两个人一个退休了,一个不知去向。

这个案子怎么查?沈大人。离王亲自交代的任务,你不会拒绝吧?

钱守正的语气变了。从客气变成了硬。不是威胁,但比威胁更让人不舒服。

沈珩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臣好。”他抱起那摞案卷,走出了书房。

案卷很重,半尺高的纸张,压得他手臂发酸。

他走出吏部大门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吏部的牌匾。

秋天的阳光照在牌匾上,金色的字在光里发亮。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调查任务。

二十年前的旧案,证据已经散失,证人已经死亡或失踪,查不出结果是正常的。

但如果查出了结果,不管结果指向谁都会得罪人。

因为二十年前能调动三十万石官粮的人,绝不是小角色。沈珩没有回考功司。

他去了方远的住处。

方远住在吏部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一间很小的院子,只有两间房。

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枣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

方远正在院子里晒药材——他从老家带来的一些草药,晾干了可以泡茶喝。

他看到沈珩抱着一摞案卷走进来,手里的簸箕顿了顿。“什么案子?

”“永安仓粮案。”方远把簸箕放下。他的表情变了,“进来说。

”两人进了屋,沈珩把案卷放在桌上。方远翻了翻,合上了。

“这是陷阱。”沈珩看向方远。“什么陷阱?”方远倒了两杯水。

递给沈珩一杯。“永安仓粮案——我听说过这个案子。

二十年前,永安仓的三十万石粮食不翼而飞,当时朝野震动。

调查了半年,没有任何结果。你知道为什么吗?”“证据不足?”方远摇头。

不是证据不足,是有人不让查。

当年负责调查的御史大夫查到了一些线索,但很快就被调走了。

调走他的命令来自当时的相国。

沈珩的指尖在水杯上顿了一下。“当时的相国是谁?”“刘相国。刘伯年。

”沈珩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认识另一个名字——陈伯庸。

陈伯庸是刘相国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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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相国一手提拔了陈伯庸,从一个小小的县令,一路提拔到户部侍郎,

再到相国。

陈伯庸对刘相国言听计从,沈珩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在转,

陈伯庸安排他查永安仓粮案。永安仓粮案指向刘相国,刘相国是陈伯庸的恩师。

如果沈珩查出了结果,结果指向刘相国——陈伯庸可以说他“翻旧案、

乱朝纲”,借机打压他。

如果沈珩查不出结果——陈伯庸可以说他能力不足,建议离王贬他的职。

如果沈珩查出的结果指向别人——陈伯庸可以利用这个结果打击政敌。

不管沈珩怎么查,陈伯庸都赢。“方先生,那我该怎么办?”方远转向沈珩。

他想了三息,想明白了,你只有一个选择,查。

但不是按陈伯庸的意图查,按你自己的方式查。找到真相,但控制真相的走向。

“怎么控制?”方远端起水杯。

喝了一口,刘相国已经死了,死人追不追究都没有意义,但活人还有意义。

如果你查到了真相,不要把重点放在刘相国身上,放在活人身上。

放在现在还活着的人身上,沈珩看着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