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还一脸惬意地对着门口守卫的锦衣卫打了个招呼。

要知道，在平日里那帮锦衣卫可是被称为“活阎王”的存在，这些考生敢去逗弄他们，足以证明心态已经放松到了什么程度。

底下的学子们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这回绝对能拿高分。

可负责阅卷的朱樉，在看到那些如雪片般飞来的考卷内容后，脸色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次会试抛出的三道策论大题。

首先第一题，是要求考生从战略和战术层面去复盘之前北伐为何会以失败告终。

而第二题，则是探讨如何才能真正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和军队的强大。

这两道题其实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刺向了大明目前面临的最头疼的外部威胁——也就是虽然撤回大漠却依旧贼心不死的北元势力。

华夏大地被蒙元铁蹄践踏了近百年，那场灾难对整个民族的文化和脊梁造成了毁灭性的重创。

完全是靠着朱元璋那一辈先烈在尸山血海中劈荆斩棘，才好不容易换来了今天的大明江山。

朱樉之所以在海量的备选题目中圈定这两道，其初衷就是想摸一摸现在的读书人对北元政权到底是怎么个看法，有没有清醒的认知。

至于那第三道关于空印解决办法的题目。

虽然字面上问的是公章管理制度。

但实际上考察的却是这些未来的官员对大明那套已经明显跟不上时代的税收统计制度，有没有改良的远见。

说实话，朱樉自己现在都还没能摸索出一套完全契合大明国情的最优解，他压根儿就没指望这群连基层衙门都没进过的书呆子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建议。

只要其中能有那么一两个天才，能提出一点点具有可行性的建设性思考，他就会觉得捡到宝了。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现实给他的反馈，比他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十倍。

尤其是那些家境优渥、生活在富庶之地的南方学子，竟然有八成以上都在那儿空谈什么“以德服人”。

他们竟然异想天开地认为，只要利用儒家的那套仁义礼智信去感化草原上的牧民，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下马刀，从此相安无事。

甚至还有个别考生的文章读起来简直让人火冒三丈，说大明根本不需要什么强军政策，只要圣明天子以仁德治理天下，四方胡虏自然会闻风而降。

我真是去你奶奶的腿儿！

要是光靠讲道理和孔孟之道就能解决外患。

当年的汉武大帝又何必冒着掏空国库的风险，派遣卫青霍去病去大漠深处找匈奴人拼命？

唐太宗李世民这种千古名君，也不至于在渭水之盟中受尽屈辱！

更不用提那个软弱的赵宋王朝，被辽、金、西夏甚至是后来的蒙元按在地上疯狂摩擦了三百年！

宋朝的那些皇帝们，也就不至于要在北方的强权面前卑躬屈膝地自称什么“儿皇帝”了！

这满篇的废话，在朱樉眼里简直就是毫无逻辑的胡说八道！

不过在这一片让人血压升高的烂文章里，唯一让朱樉感到些许欣慰的是，比起南方学子的那种象牙塔式的天真，北方学子的文章明显要接地气得多。

毕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或者是他们的家族，都是真真切切感受过北元军队那种凶残与暴戾的。

他们笔下的内容虽然还是显得有些理想主义。

但至少做到了言之有物，是在认认真真地讨论刀枪和战壕，而不是在那儿背诵酸腐的道德经。

不少同样出身南方的阅卷官，在看到自家老乡写出来的那些荒唐见解时，也是被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直接把那些卷子给撕了。

反观那些北方的阅卷官，在批改家乡考生的卷子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难得的欣慰之色。

要论起对经史子集的钻研程度，北方学子确实大多比不上底蕴深厚的南方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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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真到了论时政、谈军事的策论较量中，北方学子这回简直是把南方同胞给按在地上打！

等到第二场考试的余波渐渐散去，三天后的清晨。

全大明所有考生都心心念念、却又紧张到手心冒汗的第三场考试，终于在沉闷的钟声里到来了。

因为在开考之前，朱樉只是云山雾罩地说了一句“考察综合能力”，却死活不肯透露具体的考核内容。

所以这最后一场比试，反而成了所有考生的梦魇，让他们最是忐忑不安。

朱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公服，领着那三位神情严肃的同主考官，以及全体神情紧绷的阅卷官员，大步流星地迈向了贡院中央的开阔广场之上。

人群之中，吕本的身影也赫然在列。

他并不是心甘情愿来的，而是形势所迫。

在首场八股文的博弈结束后，吕本因为心头火起，当场便陷入了昏迷。

好在身体底子还在，意识很快就从黑暗中挣脱了出来。

到了第二场比拼策论时，他便借口身体抱恙，直接缺席了那次考核。

可这到了最后关头，要是他依然不见踪迹，那可就真的交待不过去了。

先不提他那所谓的病情本就是推脱之词。

纵然他真的是病入膏肓、卧床不起。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也得连滚带爬地挪进这贡院的大门！

不然朱樉绝对会以此为借口，在圣上面前狠狠地告他一状！

到了那个时候，一个玩忽职守、逃避重任的罪名肯定会死死扣在他的头上。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出现在这里。

况且他内心深处，对朱樉设计的最后一道关卡也充满了强烈的好奇。

在这个老顽固看来，首场考试的题目平淡如水，根本没法筛选出真正的国之栋梁。

而第二场试题又导致了南北学子水平的严重失衡，北方的考生占据了压倒性的赢面，完全没考虑到地域平衡的复杂性。

在他吕本的眼里，这两次尝试都堪称一败涂地！

他在心里暗暗发狠，朱樉啊朱樉，等这场考试一结束，受挫的考生们肯定会闹翻天。

到时候，老夫一定要在御前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先不管吕本在心里转着的那些阴暗念头，场内其他人也都对朱樉的最终考题充满了探求欲。

这时候，成千上万的学子还被拦在考场外等待。

空旷的广场上，只有一叠叠封存好的试卷像干草堆一样整齐码放。

每一份考卷都被严丝合缝地塞进了牛皮纸袋里，并滴上了暗红色的火漆作为封口，严防考题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