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彻底黑了。
澄心堂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里晃了晃,把李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赵京娘刚送来的那封信。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端正得不像是一个十九岁女子该有的沉稳。内容更让他意外——不只是王仁赡的军械走私线索,还有汴京枢密院的内部人事、几个关键官员的私交网络、甚至赵匡胤近半年来对南唐态度的三次微妙转变。
赵京娘把这些都写下来了。
李玉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搁下,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
“冯玉恩。”
“奴婢在。”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约莫半个时辰前。赵嫔娘娘身边的宫女送来的,说娘娘写了一天,连午膳都没用。”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她人呢?”
“还在东偏殿。娘娘说,陛下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她随时可以过来。”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盏宫灯在风里摇晃,像漂浮的鬼火。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对手在暗处,你明明已经布了局,可你还是觉得,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传裴执安。”
冯玉恩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李玉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赵京娘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斟酌后才落笔的。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臣妾知道,臣妾写的这些,未必都是真的。但臣妾能保证,臣妾写的,都是臣妾相信的。”
李玉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想起赵京娘说“臣妾不想再当棋子了”时的眼神。那种坚定,那种决绝,像是一只在笼子里关久了的鸟,忽然发现门没锁。
可问题是——门真的没锁吗?
李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赵京娘这颗子。
不管是棋子,还是咨议,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她有用,他就用。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但很稳。
裴执安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陛下。”
“过来看看这个。”
裴执安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封信。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李玉问。
“赵嫔娘娘写得很细。”裴执安说,“比臣预想的细。”
“有用吗?”
“有用。”裴执安顿了顿,“但也不一定全有用。”
“怎么说?”
“王仁赡这个人,臣听说过。他在枢密院确实管军械调拨,但地位不算太高。赵嫔娘娘说他可能涉及走私,这倒是有可能——但问题是,王仁赡上面还有人。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
李玉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上面是谁?”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敢妄猜。”
“猜。”
“赵普。”
李玉眼神一凛。
赵普。
赵匡胤的枢密使,大宋最核心的谋臣之一。如果真的是赵普在背后操控这条走私线,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简单的军械走私,而是宋国在南唐布下的一盘大棋。
“理由?”
“赵普擅用‘以商养谍’。他在北汉用过,在蜀国用过,在南平也用过。手法很相似——通过民间商路渗透,用军械和物资收买当地势力,再通过走私渠道建立情报网。”裴执安说,“千金坊的运作方式,和赵普在南平用过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那你觉得,赵京娘知道多少?”
“她知道的,应该就是她写的那些。”裴执安说,“她毕竟只是宗室女,不可能接触到枢密院的核心。但她能写出王仁赡这条线,已经很难得了。”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可信吗?”
裴执安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臣觉得……”他缓缓开口,“她可信,但不能全信。”
“怎么说?”
“她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是真的。她不想再当棋子,这也是真的。但她毕竟是宋国宗室女,她的家人还在汴京。如果有一天,她的家人和陛下的利益冲突了,她会怎么选,臣不敢保证。”
李玉点了点头。
裴执安说的,和他想的一样。
赵京娘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能伤敌;用得不好,能伤己。
“那就先这样。”李玉说,“她写的这些东西,你拿去核实。能核实的,就信;不能核实的,先放着。”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