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以逸待劳

张伟话没说完,李玉已经站了起来。

不是惊起的。是那种压了许久终于等到信号的起身,稳而快。椅背弹回去撞在墙上,闷响一声。他没看张伟,先看舆图。图上凤阳渡口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三道圈,圈外还有批注——是今早才写的,墨迹虽干,朱砂色仍显得刺目。

“架好了?”李玉问。

“好了。”张伟跨进殿来,甲片上的水珠子被晨光照得发亮,“石敢当派出的斥候以狼烟为号,沭阳方向也见了烟柱。宋军在浮桥两侧架了鹿角,南岸已有先头营帐,数量不少于三千。”

李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凤阳渡口那一小块位置上。淮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势平缓,河滩宽阔。选这个地方架桥,不用想,是赵普的手笔。

“三千是明账。”李玉头也不回,“暗处还有多少?”

“斥候不敢靠太近。但从炊烟数量估计,北岸至少屯了八千到一万,后续还在往上靠。”

张伟顿了顿。

“石敢当请示——是否趁宋军半渡而击?”

李玉没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慢移动,从凤阳渡口往下滑,滑过淮河那一道弯曲的弧线,最后停在渡口南岸约十五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舆图上标注的是“鹰嘴岩”。这地方他实地去看过三回。头一回是七月中旬,带着虞清商和两个护卫,扮作贩茶的商贾,混在凤阳集的早市人流里出的城。那天烈日当空,蝉鸣震耳,他站在鹰嘴岩顶上往下看,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灌木丛,和几条被樵夫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第二回去是八月上旬,刚下过雨,山路泥泞,他带的是石敢当。老将起初不愿意来,说“陛下万金之躯,何必亲涉险地”,被他一句“朕若不去,怎么知道这地方能不能藏三千人”怼了回去。那天石敢当在鹰嘴岩上站了半个时辰,从山势看到水源,从隐蔽条件看到撤退路线,最后说了句:“藏是能藏。但得先清场。”第三回去是五天前。清场已完成。周边三个村子的猎户被暂时迁走,虞清商的人在几条主要进山路口设了暗哨,鹰嘴岩腹地的那片天然凹陷里,已经搭起了简易营帐,囤了十日的粮草。

手指停在鹰嘴岩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打。”李玉转过身来,“让他们过。”

张伟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李玉跟得久了,知道这时候不该问。但他那张脸藏不住事——眉头拧着,下颌紧绷,甲片下的肩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是武将,武将的本能告诉他,半渡而击是兵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上策。趁着宋军一半过了河、一半还在桥上,阵型最松散,兵力最分散,这时候冲上去打一波,打赢了就是一场漂亮仗。

可李玉说的是“不打”。

张伟终于还是没忍住:“陛下,末将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李玉的语气很平和,像在问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宋军在架桥,现在正是最乱的时候。浮桥刚搭好,辎重还没运完,先头营帐立足未稳。这时候打,能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若是等他们全部过河、列好阵型……”张伟顿了顿,“石将军麾下只有五千人。”

“五千对一万,你觉得打不赢?”

“末将不是怕输。”张伟挺直腰板,“末将是怕错过时机。”

李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重,但张伟莫名觉得脊背有点凉。那不是怒意,是一种……审视。就像下棋的时候,对手在等你落子,而你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步。

“你刚才说,宋军在南岸已有了先头营帐,数量不少于三千。北岸还有八千到一万,后续在往上靠。”李玉在殿中慢慢踱着步子,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棋盘上捻起的棋子,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你告诉朕,如果你是赵匡胤,你会带多少人过河?”

张伟一怔。

“三千?”

李玉停住脚步,侧过脸看他:“你确定?”

张伟愣了两三息,脸色微变。他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三千只是看到的。没看到的呢?

“赵普用兵,从来不喜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李玉转过身,继续踱步,“浮桥能架多少座?凤阳渡口这一段河面,最窄处不足三里,能同时架设的浮桥至少有四座。你只看到一座桥,那剩下的三座呢?”

张伟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

“如果朕是赵匡胤,”李玉重新走回舆图前,抬手虚画了个圈,“朕会明修一座桥,让你看见。让你以为朕的主力在这儿过。然后暗修三座桥,选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比如凤阳渡上游十二里处的柳林渡,或者下游九里外的芦苇湾。主力从暗桥过,先头部队从明桥过。等你的斥候发现不对劲时,朕的骑兵已经抄到你屁股后面了。”

张伟的呼吸粗重起来。

“还有。”李玉的话还没完,“你说北岸屯了八千到一万。炊烟数量是斥候看的。炊烟可以做假,十个灶口烧湿柴,能起二十个人的烟。你怎么知道赵普没在灶上做文章?”

小主,

张伟彻底不吭声了。

殿里安静了三四息。晨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舆图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李玉就站在那条界线前,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朕再问你一个问题。”李玉说,“石敢当请示半渡而击,他想打的,是宋军的先头还是后队?”

张伟想了想:“先头。”

“打赢了,能歼灭多少?”

“三千左右。”

“剩下的呢?”

“宋军会退守北岸,重新部署。”

“然后呢?”

张伟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然后”。因为他发现,如果只歼灭三千人,宋军的损失并不大。赵匡胤的主力仍在,浮桥毁了可以再搭,士气受挫可以恢复。一场小胜,换来的只是暂时的喘息——以及暴露了南唐军队的真实位置和兵力部署。

“你明白了?”李玉看着他的眼睛。

“明白了。”张伟缓缓点头,声音有些涩,“小胜不如不战。”

“不。”李玉摇头,“不是不战。是等。”

“等什么?”

“等赵匡胤觉得自己一定能赢的时候。”

李玉重新坐下,端起案头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入喉的瞬间,他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四天前,他召见沈万斛时说的那番话。

那天的地点不在宫中,在秦淮河畔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层雅间。沈万斛到的时候穿得像个寻常商人,一进门就把帽子摘了,额头上都是汗。不是热出来的汗,是吓出来的。皇帝突然密诏,换谁都得腿软。

李玉开门见山:“朕要一批货。六天之内,运到鹰嘴岩。数量:三千斤。要求:防潮防水、易燃易爆。你手上有几条暗渠?”

沈万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搓着,那是他算账时才有的小动作。“陛下要的……是硝石还是硫磺?”

“都有。配方虞素问那边已经试好了,东西朕让裴执安明天送到你手里。你只需要负责原料采购和运输,用你的人,走你的路子,不要让官府沾手。”

沈万斛的脑子这时候转得飞快。他是商人,商人最擅长的是把复杂的事情拆成成本和风险两部分来算。成本不是问题——皇帝出钱。风险才是关键。这批货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的。震天雷。他没见过成品,但听说过风声。南唐军队里最近在试一种新火器,威力远超旧式的火药箭,据说能炸裂盾牌,能把人掀出三丈远。如果这批货被宋军的探子截了,或者在半道上出点意外——炸了——那他的脑袋就不是长在脖子上的了,是放在城门楼子上示众的。

李玉看出了他的犹豫。他没催,只是说了一句:“事成了,朕准你三年海贸专营。泉州、福州两港的对外商路,只走你的船。”

沈万斛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三年。泉州福州两港的海贸专营。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垄断。垄断意味着定价权,意味着所有想买南唐丝绸、瓷器、茶叶的海外商贾,都得通过他。这笔账,他比谁都算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