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解冻后的第七天,崇政殿里堆满了奏折。
李玉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本。左边那本,户部薛锐递上来的,采石矶战后抚恤银总计需四万二千贯,国库现银只余一万八千。中间那本,工部递的,沿江烽火台损毁七成,船坞木料缺口三千根。右边那本最厚,江宁府递的,沿江三十七村遭兵祸,春耕种子缺口两万石。
他合上第三本,手指压了压太阳穴。薛锐站在案前,手里还攥着第四本奏折,脸色比殿外阴天还沉。
“拿过来。”
薛锐手一僵,最终还是递上去。
李玉翻开。芜湖转运仓贪腐案,韩熙载呈。涉案官吏四十七人,名单排在最末的那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又圈——周宗。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最左边。殿外檐下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响。
“传韩熙载。”
韩熙载进殿时,靴子上还沾着大理寺的泥。他往案前一站,袖口磨得发白的补丁上溅了几星墨点。
“周宗的事,还有谁知道?”
“臣一个人查的。”
“证据确凿?”
“账册、供词、人证,三样齐了。”韩熙载声音很稳,“开宝八年三月至九月,周宗先后七次从芜湖仓调走桐油、铁料、粮秣,总价折银一万二千贯。其中八千贯物资,经其侄周显之手,卖给了江北宋军。”
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李玉右手食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随即收住,五指张开按在奏折上。
“八千贯卖给宋军。”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朕在采石矶拼死守城,他在后头做买卖。”
韩熙载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铺在案上:“周显招认,去年十一月,他通过周宗打探到采石矶守军换防时辰与兵力布置,由江北商人转呈宋军。”
李玉盯着那张供词。字歪歪扭扭,最末一句写着:“叔父只说换防时辰,并未交代火炮所在。那事小的另托别人打听的。”
“别人是谁?”
“还在审。”
“周宗现在何处?”
“府中称病。采石矶消息传回金陵当天,他就病了。”韩熙载说,“太医去看过,说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
李玉唇角扯了一下:“他是怕朕死在采石矶,他卖国的事没人兜底?还是怕朕活着回来要他的脑袋?”
殿外风大了,铁马撞得急。
周娥皇正在御花园里剪梅枝。梅花开得迟,二月末还挂在枝上,红得像冬天没烧完的火。她拿着银剪子,咔嚓一声,斜枝落进竹篮里。
周女英蹲在篮边捡落枝,一朵朵摘花瓣。
“女英。”
周娥皇放下剪子转过身。周女英手顿在篮沿上——姐姐的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你回府住几日。”
周女英站起来,花瓣撒了一地,脸色唰地白了:“爹出事了?”
周娥皇没否认。折子今早卯时递到她手上。韩熙载查芜湖贪腐案,查到最末,名字是周宗。李玉什么也没说,只让张伟把折子抄了一份送来瑶华宫。
他没有瞒她。
“现在还不定。你回府住着,别乱跑,也别跟任何人说。”
“我不走。”周女英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姐夫会怎么处置爹?”
周娥皇看着梅花枝,枝头有一朵将谢未谢,花瓣边缘已开始发黑。她想起李玉昨天夜里从采石矶回来,袖口磨破,眼底血丝密得像蛛网。他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娥皇,朕累了。”
他没提周宗。
午后,崇政殿里开了小朝会。户部、工部、吏部的主官都到了。薛锐把国库账册摊了半案,工部尚书王骞带了一卷江防工程图,吏部只来了个侍郎——尚书被韩熙载请去大理寺喝茶了。
李玉开门见山:“三件事。免赋税、发种子、抚恤烈属。哪一件现在办不了的,现在说。”
薛锐先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户部现银只余一万八千贯。抚恤银三千六百贯,修葺民房四千贯,种子一万六千贯。三项合计两万三千六百贯。”
“缺口九千贯。”
“不止。加上驿道修复、船坞木料、军饷开支,缺口两万贯往上。”
王骞接口,胡子翘着:“池州木场被烧,三千根木料说没就没了。沿江船坞要修战船,等新木长起来起码五年。”
“旧船能拆吗?”
王骞一愣。
“秦淮河沿岸报废的商船、渔船、渡船。”李玉把笔搁在砚台上,“废旧船只拆了,龙骨补烽火台,底板修船坞。不够的,金陵城西老宅子石料拆下来铺驿道。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吏部侍郎缩在旁边没吭声,李玉扫他一眼:“抚恤银三日内发放,延迟一日的,朕找你吏部说话。”
侍郎腿一软,连声应是。
散会后,李玉留下薛锐。
“周宗贪墨的一万二千贯,追回多少?”
“查封现银三千贯,田产地契折价约五千。剩下的,周显供认花在赌场青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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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从案下摸出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沈万斛还回来的翡翠扳指,水头极好。他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当了。充国库。”
薛锐愣住:“陛下——”
“沈万斛捐的是他自个心意,扳指是朕的东西。”李玉把匣子推给他,“当了。加上周宗追回来的,差不多补上抚恤和种子缺口。”
薛锐接过匣子,手在抖,只挤出一句:“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