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暗中的联络

江风在黎明时分转了向。

从西北往东南灌,把秦淮河上的雾气撕成碎条,一片一片挂在对岸的柳树上。柳条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抽搐。

仪征码头,天亮了一半。

一艘商船靠在栈桥边,船老大蹲在船头啃冷饼。饼渣掉在甲板上,他用袖子扫了一下,又继续啃。船舱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刮就听不清。

岸上有三个人在等。最前头的是个矮个子,裹着灰色斗篷,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眼睛很小,眼白多,转得很快。

他身后两个人扛着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口子用麻绳扎紧了。

商船舱帘掀开一条缝。

“张怀忠呢。”

“早走了。”矮个子没抬头,“天没亮就从黄泥铺过的。他身上带的货,够赵匡胤琢磨一阵子了。”

舱帘又合上了。里头再没声音传出来。

矮个子转身,对身后两人点了点头。两人扛着麻袋上了跳板,把麻袋堆在船尾。船老大放下手里的饼,看了一眼麻袋,没吭声。

栈桥尽头,芦苇丛里动了动。

不是风。

芦苇的晃动幅度比风小很多,是贴着根部在动。晃了三四下,又停了。一只水鸟从芦苇里飞起来,叫了两声,往江心飞走。

岸上的矮个子往芦苇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什么动静。灰褐色的芦苇杆一根根站着,风吹过的时候层层弯下去,再直起来。他收回视线,对船上的人说:“仪征的货今天送齐了。下一批,后天。”

舱帘掀开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手指上戴着个粗大的铜扳指。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比了两个手势。矮个子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走了。

栈桥又空了。

船老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饼渣,往水里丢了个什么东西。水面泛起一圈很小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芦苇丛里,趴着的人慢慢往后退。他退了大概三尺,翻了个身,把自己贴在一道土坎下。头顶是枯黄的苇杆,脚下是湿泥。他摸出怀里的一截炭笔,在巴掌大的草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写得极小,每个只有蝇头那么大。

他把草纸卷成一截小管,塞进腰间的竹筒。然后爬起来,猫着腰沿着土坎往东走。走了半里地,才直起腰身,快步消失在田间的小路上。

金陵城里,天色渐明。

张伟站在澄心堂的廊下,手里捏着刚送来的那截竹筒。筒身上还带着江边的湿气,摸着有点凉。他把竹筒里的纸卷倒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笑了。

那笑意很浅,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就收回去。他把纸卷搁在袖子里,推门进了澄心堂。

李玉正站在案边。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压着三块镇纸,分别压在金陵、濠州和寿州的位置上。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没喝,只用来捂手。

张伟走到案前,把纸卷递上去。

“黄泥铺那个矮个子,又去仪征了。”

李玉接过纸卷,扫了一眼。纸上的信息极少:仪征码头,矮个碰头,后天下一批。他没有立刻说话,把纸卷搁在舆图上,压在金陵那个镇纸旁边。

“码头上有几个人。”

“船上一个,舱里不知底细。岸上三个,矮个子带两个扛麻袋的。另外栈桥那头,还有个船老大。”

“麻袋里装的什么。”

“看不清。挨着船尾码的,船老大没翻检。”

李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已凉透了,但他似乎没觉出来。

“矮个子怎么说的。”

“他说张怀忠早走了,天不亮从黄泥铺过的。又说下一批后天。”

李玉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仪征的位置。仪征在金陵以西四十里,是南唐境内江北一线比较重要的水陆中转码头。往西走通采石矶,往北走连滁州。

他在舆图上顺着仪征往北画了一条线。

指尖划过舆图,纸面上留下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浅痕。线从仪征往北,经过六合,拐向西北,直直地指向寿州。

裴执安说过,寿州那条线动了。

三拨人:黄泥铺碰头的那三个,现在又加上仪征码头的矮个子、船上的铜扳指、扛麻袋的伙计。还有已经走了的张怀忠。

蛛网。

李玉脑子里跳出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已经收了回来。

他在想另外一件事。张怀忠是昨天放走的,走之前身上带着假配方和假情报。他应该按李玉给的时间和路线走:从东水关出城,往北穿过钟山余脉,绕道黄泥铺,再往北进滁州。

但矮个子刚才说,张怀忠天不亮从黄泥铺过的。

这不对。

按常理,张怀忠应该卯时走到黄泥铺附近。但天不亮就走过了——那是寅时末、卯时之前。也就是说,张怀忠走了一夜。

他是跑着回去的。

李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算坏事。张怀忠越急着回汴梁,越说明他带的“宝贝”让他兴奋。人在兴奋的时候,是不容易看出破绽的。假配方假情报,会像钉子一样钉进赵匡胤的脑子里。

小主,

问题是,张怀忠跑这么快,还有谁能跟上他。

裴执安安排了两条船一条暗线。船只从仪征往瓜洲,再往汴梁跟。但如果张怀忠走陆路,而且是快马加鞭地走,水路的船未必跟得上。

李玉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抬头看张伟:“裴执安人呢。”

“卯时出城了。带人往仪征去。”

“几时回来。”

“没给准信。走之前只说他去盯。”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啁啁啾啾的,像麻雀。他把舆图上的纸卷拿起来,重新塞进竹筒,递给张伟。

“收好。”

张伟接过竹筒。他的手指碰到竹筒上残留的露水,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官家,仪征码头的那个矮个子……要不要跟。”

这个问题在张伟心里转了一阵了。按照之前的规矩,碰到宋国的暗桩直接抓。抓回来审,审完该杀杀,该关关。可上次审张怀忠,官家不但没杀,还放回去当信使。这回碰到仪征这一批,他有点拿不准。

李玉转过身,走到舆图旁边。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人往前微微倾了一点。他盯着舆图上那些标注了红色的点——濠州、寿州、滁州、采石矶、瓜洲、仪征。每一个红点旁边都用小字密密麻麻写着驻防、兵力、暗桩数量。

这些字是裴执安一笔一划用蝇头小楷写上去的。写废了三支笔。

“不抓。”

张伟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但不抓,还要让他们觉得安全。”李玉说着,手指在仪征上敲了敲,“码头上的货,让他们送。后天送来的,也让他们送。”

“那他们要是送到寿州——”

“送到寿州才好。”李玉截断他的话,“送到寿州,你才知道这一条线的终点在哪里。送到汴梁,你才知道这条线的终点还是赵匡胤。”

他转过身,看着张伟。

“张伟,网不是一层。商人是外层,工匠是中层,仪征这批人是中层往下一点,还在打转。寿州那条线——那个姓王的,那个在皇城司当过差的,他才是深线。他现在还在寿州吗。”

“在。裴执安说这人很小心,从不出城门,只在城西的米铺活动。”

“米铺。寿州城西有几家米铺。”

“三家。裴执安查过了,其中两家是本地的,一家是从颍州迁过来的。姓王的活动范围只在颍州搬来的那一家。”

李玉的手指在寿州的位置上停住了。

他在想一件事。寿州在南唐境内,但距离北部边境已经不远。再往北一百八十里就是颍州,颍州是赵匡胤的地盘。颍州搬到寿州来开米铺——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兵荒马乱的,商人往南逃,开个铺子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