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枢密院和兵部的人已经到了。”
王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站在门口，微微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往里看——今早伺候赵匡胤穿衣时，他亲眼看见陛下的脸色比锅底还黑，连腰带都系错了两回才发觉。这种时候，谁撞上去谁倒霉。
赵匡胤没动。
他依然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舆图，手指落在金陵的位置上。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舆图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可那片光落在金陵的位置上，却像是一团火，烧得他胸口发闷。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声炮响，还有李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张脸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因为那张脸上写满了“朕早就料到你会来这一手”。
“让他们进来。”
王侁推开门，枢密使和兵部尚书一前一后走进来，在书案前站定。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赵匡胤的脸色。昨晚赵匡胤回宫时，整座皇宫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意。内侍们走路都不敢出声，连宫门口的侍卫都站得比平时直了几分。没人敢问赵匡胤在金陵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高兴，而且是那种憋着没发作的不高兴，这种最危险。
赵匡胤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他看了很久，久到枢密使额头上开始冒汗。
“朕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枢密使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他越是平静，说明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旺。
“朕要调兵。”
赵匡胤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两人心上。
“濠州那边，曹彬已经在拖了。朕给他五万人，让他围城，他给朕围了这么久，连城墙都没摸到。朕不怪他——是朕让他拖的。”
赵匡胤顿了顿。
“但现在，朕不想拖了。”
枢密使抬起头，小心地问：“陛下的意思是……”
“调集京畿禁军，连同河北、河南两路驻军，凑十五万人出来。”赵匡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这十五万人，在濠州城外扎营。”
兵部尚书脸色变了。
“陛下，京畿禁军加上河北、河南两路的驻军，十五万人确实能凑出来。但这样一来，汴梁的守备就空了……”
“朕知道。”
赵匡胤打断他。
“但朕等不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影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枢密使和兵部尚书看着那道影子，都觉得那影子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你们知道朕在金陵看到了什么吗？”
两人没说话。
“朕看到了火炮。六门火炮，摆在城外的官道上，炮口对着朕的车队。朕的车队有两千人，有两千匹战马，有最精锐的禁军护卫——可那六门火炮一响，朕的车队就乱了。”
赵匡胤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脸上。
“朕这辈子打了多少仗，你们知道吗？”
枢密使低声说：“陛下从军二十余年，历经大小百余战。”
“百余战。”赵匡胤重复了一遍，“朕打了百余战，从来没有怕过谁。可那天，朕坐在车里，听到那三声炮响，朕第一次觉得……朕可能会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
“朕不怕死。但朕不能死在南唐。”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兵部尚书低着头，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官袍的领口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兵部尚书终于开口：“陛下，臣明白您的意思。但十五万大军，一个月之内调集完毕，粮草辎重、军械战马，这些都需要时间……”
“那就加班加点地准备。”赵匡胤说，“朕给你批条子，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朕只有一个要求——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大军出发。”
兵部尚书咬了咬牙，点头：“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
赵匡胤的目光转向枢密使。
“朕要你们想办法，弄到南唐火炮的图纸。”
枢密使愣了一下。
“陛下，南唐的火炮图纸，怕是没那么容易弄到……”
“朕知道。”赵匡胤说，“朕试过了。朕派人去偷，结果偷回来的是假图纸。朕派人去接触南唐的工部侍郎，结果那人是个墙头草，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朕卖了。”
他冷笑了一声。
“李玉这个人，比朕想的要难对付。但再难对付，朕也要把他的底牌摸清楚。”
枢密使沉默了片刻。
“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赵匡胤盯着他，“是必须办到。”
枢密使低下头：“臣领旨。”
赵匡胤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两人躬身退出御书房，门关上之后，赵匡胤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手指在金陵的位置上点了两下。他点得很用力，仿佛要把那个位置戳出一个洞来。
小主，
“李玉，你以为你赢了？”
他低声说。
“你错了。”
“朕只是暂时退让，不是认输。”
“等朕的大军到了濠州城下，朕倒要看看，你的火炮……能挡住多少人。”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一份密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他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和屈辱。写完之后，他把密诏折好，塞进信封，盖上玉玺。
“王侁。”
“臣在。”
“把这封信，亲自送到曹彬手上。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一个月之内，必须拿下濠州。”
王侁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赵匡胤一个人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刺眼，他却一动不动。
李玉，你等着。
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