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光带。

澄心堂里很静。

李玉还坐在案前，手里捏着虞素问留下的那张纸。纸上写满了新式火炮的装配流程，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赶工写出来的。他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

李玉抬起头，看向门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停顿了片刻，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周女英的脑袋探了进来。她的头发有些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跑了一路。她看到李玉坐在案前，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

“陛下，”她推开门走进来，“我听说你昨天出城了。”

李玉放下纸，看着她：“嗯，出城了。”

“独自一人？”

“也不算独自，”李玉说，“带了几个侍卫。”

“几个侍卫？”周女英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李玉，“陛下，你知不知道赵匡胤带了那么多人？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在外面设了埋伏？”

李玉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知道。”

“知道你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要去。”

周女英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眨了眨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我不明白。”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委屈。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姐姐，让姐姐来劝劝他，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来。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桂花树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

“女英，你觉得赵匡胤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女英想了想：“坏人。”

李玉笑了笑：“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那他昨天……”

“他昨天是在试探朕。”李玉转过身，看着周女英，“他想知道，朕是不是真的不怕他。他想知道，朕的底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周女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陛下就出城了？”

“对。”

“就是为了让他知道，你不怕他？”

“不只是让他知道朕不怕他，”李玉说，“更要让他知道，在南唐的地盘上，他赵匡胤说了不算。”

周女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袖口上绞来绞去，像是在纠结什么。

她想起昨天下午，姐姐娥皇来找她，问她为什么心神不宁。她没敢说实话，只说有些头疼。姐姐摸了摸她的额头，叹了口气，说：“女英，你长大了，有些事，要学会自己判断。”她当时不明白姐姐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可是，”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担忧，“万一他真动手了呢？万一他埋伏了人……”

“朕有准备。”李玉打断她，“朕的火炮营，一直盯着他呢。”

周女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城外看秋猎。那些猎手们骑马追逐猎物，箭矢如雨，她吓得躲在父亲身后。父亲笑着说：“别怕，有爹爹在。”可现在，她怕的不是猎手，而是那个叫赵匡胤的人。

李玉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女英，你在担心朕？”

周女英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陛下，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说你独自出城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我怕你出什么事……”

她想起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情景。当时她正在御花园里摘桂花，一个小太监跑过来，说陛下出城了，独自一人。她手里的桂花篮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拔腿就往澄心堂跑。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李玉被伏击的画面。

李玉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周女英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他说，“朕不会有事的。”

周女英抬起头，看着李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蓄着一汪水。

“陛下，你答应我，”她说，“以后不要再这么冒险了。”

李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周女英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担忧和期待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袖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好，”李玉说，“朕答应你。”

周女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周女英笑了，笑得像朵花一样。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玉。

“陛下，”她说，“你说话算话。”

“朕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