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没有骂人。他只是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亲兵队长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半晌,他缓缓睁开眼。
“继续挖。”
工兵们挖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们在主厅的石板下挖出七个陶罐,三个装了猛火油,四个是火药和碎铁砂的混合物。引线从主厅延伸出来,穿过一条仅容一人爬行的暗道,通向内堡后院的水井——水井底部被掏空了一层,里面塞着整整三大桶火药。
那个暗道被找到的时候,赵匡胤亲自钻进去看了一眼。暗道里很窄,两侧的石壁被磨得光滑,有火药粉蹭在上面的痕迹。有人在暗道尽头留下了一只鞋——是一只破旧的草鞋,沾满了泥,看起来不值什么钱。赵匡胤拿起来翻看了一下,鞋底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他凑近了闻闻,火药味很重。
如果引线烧到水井,整座内堡的主厅和后院都会被掀翻。就连城墙也可能被波及塌掉一块。
赵匡胤站在水井边,看着工兵们一桶一桶地把火药提上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嘴唇紧紧抿着,让他的嘴角看起来一片僵硬。
副将低声说:“陛下,李玉这是……想把整座内堡都炸了?”
“不。”赵匡胤摇头,“他是想把朕和所有将领,一锅端。”
副将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匡胤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在嘲笑什么。
“那小子,从退守内堡的那一刻就在布这个局。”他又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他算准了朕会亲自进堡查看,算准了朕会把将领们召集进来议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只漏算了一样。”
副将问:“什么?”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水井里残留的火药味,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那认真里有一丝欣赏,有一丝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派人沿着引线的方向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暗哨的踪迹。李玉不可能不留人守引线,他一定留了人手藏在附近,等时机一到就点火。”
“是!”
副将转身去布置。
赵匡胤蹲下来,从井壁上捡起一小撮黑色的火药粉,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粉末很细,混合着硫磺和硝石的气味,比自己军中用的火药要精纯得多。他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配比很精准,燃烧速度应该比宋军的火药要快上将近两成。这样的技术,绝不是随手就能做出来的。
他把那些粉末慢慢洒在地上,站起来,望向南唐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芦苇荡特有的潮湿气味。
“李玉,你够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是在骂人,还是在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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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们继续在内堡各处排查。他们在走廊、粮仓、甚至马厩的槽子下面,都发现了类似的引线和少量火药。大部分布置得很隐蔽,但量不算大——显然,李玉也没那么多火药可以挥霍。
真正致命的,就是主厅和水井里的那几处。
赵匡胤站在内堡的城墙上,看着下方忙碌的士兵们。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动,把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又突然缩回去。有士兵蹲在地上,用手里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去拨引线;有人扛着装满水的皮囊,一路小跑着过去。整个内堡像一口被搅动了的锅,到处是火光和人影。
一个斥候匆匆爬上城墙,跑到赵匡胤面前跪下:“陛下,末将带人沿着引线的方向搜了五里,发现了一处废弃的芦苇棚,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
“人呢?”
“走了。炉灶还温着,应该是刚走不久。”
赵匡胤的手指在城墙垛子上敲了敲。
暗哨撤了。这说明李玉应该知道火药没有被引爆——要么是暗哨看到了工兵拆弹的过程,知道已经炸不成了;要么,是他们没有等到约定的信号。
他转头看向远处。
“那小子,现在应该就在某个地方,等着听这声炸响吧。”
秋夜的芦苇荡里,一切都很安静。
李玉背靠着一棵老柳树,把水鸟哨放进嘴里,吹了几声——声音忽高忽低,模仿着水鸟的鸣叫。几只夜鹭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浮着,听到哨声,警惕地抬起头看过来,确认是同类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盹。一只野鸭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叫。
张伟坐在一旁,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靴面上沾了一层厚厚的湿泥,已经干了,裂成一条一条的碎块,看起来像是老树皮。
“陛下,那个……惊喜,真的能炸响?”
李玉把哨子收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第三遍了。”
“末将就是有点……”张伟挠了挠后脑勺,“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李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踏实的时候,往往是陷阱最危险的时候。”
他站的地方是一块突出的河岸,脚下是湿软的泥土。从这里往远处看,宋军大营的灯火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散落在夜色里。内堡的位置隐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秋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
李玉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们在芦苇荡里等了一顿饭的工夫。李玉偶尔站起来了望几息又蹲回去,张伟在旁边烦躁地揪着草根,被李玉用眼神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轰。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打了一个闷雷。在秋夜的旷野里,那声音被风一吹,几乎就散了。
李玉的动作僵住了。
他侧耳听着,等着第二声——但等了很久,只有风声灌进耳廓,吹得耳膜嗡嗡响。没有第二声。什么也没有。
李玉沉默了片刻,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的所有气息都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