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送到金陵。亲手交给裴执安。”
密令送出去后,营帐里安静下来。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他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咬紧的牙关,透露出这位年轻君主此刻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帐外的风把布幔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很快又被风吞没。
李玉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一处,声音平淡:“张伟。”
“在。”张伟从帐帘边快步进来,垂手站着。
“你刚才问朕,赵匡胤敢赌命,是不是因为金陵城里有他的内应。”
张伟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突然提起这个。
李玉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朕当时没回答你,是因为朕在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内应,会是谁。”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张伟:“能在这种时候给赵匡胤传递消息,让他放心绕过濠州直取金陵的人,至少得知道三件事。”
“第一,知道濠州的真实战况。”
“第二,知道朕不在金陵。”
“第三,知道金陵城的布防弱点。”
李玉说着,拿起案上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朝中有资格知道这三件事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个。”
张伟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紧。
那名单上,有几个他认识的名字。
李玉把纸张折好,递给张伟:“你回一趟金陵,把这个交给裴执安,让他按这个名单派人去查。不要打草惊蛇,只查一件事——谁跟北边有往来。”
张伟接过纸,犹豫了一下:“陛下,臣现在回去?”
“对。”
“那您这边……”
“朕还能应付。”李玉说,“赵匡胤要绕路,至少要走三天。你三天内把事情办妥,回来告诉朕结果。”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住,是暗查。任何人都不许走漏风声。”
张伟点头:“臣明白。”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陛下,那周丞相他们那边——”
“先不惊动。”李玉说,“等查清楚了再说。”
张伟应声出去,很快,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李玉站在帐中听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来。他拿起那支笔,又放下,手指轻敲案面,目光落在虚空里。
内应。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李玉心头。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赵匡胤敢这么打,背后肯定有内应。但直到刚才,直到张伟问出那个问题,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内应,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能知道朕不在金陵的人,不多。
能知道濠州布防细节的人,更少。
能同时知道这两件事,还能把消息传到汴梁去的人,寥寥无几。
李玉的手指停住。
他想到一个人——周娥皇。
不,不对。她是皇后,但她从不插手军政事务,没有门路传递消息。而且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李玉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
但紧跟着,另一个名字冒了上来:周砚舟。
中书舍人,清流领袖,李煜的老师。他是朝中最了解濠州战况的人之一,也有足够的人脉和资源与北边联络。
可周砚舟……
李玉皱着眉,手指轻敲着案面。
不对。周砚舟太迂,太守旧,他对李煜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看不惯朕的改革,也不会通敌。
那会是谁?
李玉想了很久,脑子里筛过一张又一张面孔,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陈觉。
这个人在朝廷里位置不高不低,管着兵部的部分文书流转。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所有的军报、调令,都要经过他的手。
如果他真有问题,那濠州的战况被他泄露给赵匡胤,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李玉的眼睛眯起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下一个名字——陈觉。
写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
金陵城。
暗卫的行动比李玉预想的要快。
从濠州回来的第二天夜里,裴执安就拿到了第一批结果。他连夜赶进澄心堂,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李玉面前。
“陛下,查了五个人。”裴执安说,“四个没问题,一个……有问题。”
李玉眉梢微挑:“谁?”
裴执安从卷宗里抽出一张信纸,双手递过来:“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