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得官道两旁的枯树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
赵光义伏在马背上,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身后的马蹄声时远时近,像鬼魂一样甩不掉。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一步。
汴梁丢了。
石守信反了。
连他最信任的殿前司,都有一半人没跟上来。
逃出汴梁的时候,他还带着一千多亲兵。可这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跟在身后的,只剩不到两百人。
“陛下!”一个亲兵策马追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前面……前面有个镇子!”
赵光义抬起头。
夜色里,果然影影绰绰地露出几间矮屋的轮廓。
他咬了咬牙:“进镇!找马!换马再走!”
两百骑卷进镇子的时候,镇上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亲兵们踹开几户人家的门,抢了马匹干粮,又把镇口几辆马车的马也给解了。有个老汉跪在地上哭喊,亲兵一脚把他踢开,连头都没回。
赵光义坐在一堵矮墙后面,大口喘气。
他的大腿内侧磨破了,血洇透了裤子,黏糊糊地贴在肉上。嗓子眼儿干得像吞了火炭,咽口水都疼。
一个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囊。
赵光义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抹了一把嘴,问:“还有多远到宋州的边境?”
那亲兵脸色白了一下:“陛下……还、还有一百多里。”
赵光义的脸沉了下去。
一百多里。
骑马至少要跑大半日。
可身后那些追兵,不会给他大半日。
“陛下,”另一个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不咱们换条路走?走小道,绕开官道,兴许能……”
“绕?”赵光义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李玉的人会在官道上等着?他们早就算好了朕要往哪儿跑。走小道,正好钻进他们的埋伏。”
亲兵不说话了。
赵光义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撑着墙站稳,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歇一刻钟,然后继续走。跑到宋州境内就好了,宋州的守将是朕的人,到了那儿咱们就能喘口气。”
亲兵们应了一声,但声音里有气无力。
赵光义听出来了。
这些人,心里都在打鼓。
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死。
他必须撑下去。
一刻钟后,赵光义翻身上马。马是新抢来的,还没配熟鞍,坐上去硌得慌。他咬着牙,催马出了镇子。身后两百来骑跟着他,马蹄踏碎夜色里积了薄霜的官道,一路向北。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那鬼魅般的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赵光义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没有灯火,只有隐约的马影晃动,像一条咬在尾巴上的蛇。
“快!”他嘶吼着,“别停!”
他的马跑得快要炸肺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有人马力不支落下了,有人主动放慢速度想挡一挡追兵,再也没有追上来。
赵光义不敢看。
他只能往前跑。
————————————————
金陵,澄心堂。
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铜台上凝成一滩。
李玉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赵光义的逃亡路线被用朱砂笔断断续续地标了出来——汴梁、陈州、许州、宋州边境,一路向北。
张伟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飞鸽传书。
“陛下,暗卫的消息。”
李玉抬起头:“念。”
“赵光义逃到陈州方向的一个镇子,换了马,继续北走。”张伟顿了顿,“暗卫咬得很紧,但赵光义身边还有两百多亲兵,硬拦的话,暗卫恐怕会伤亡不小。”
李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重新落到地图上。
赵光义正在往宋州的方向跑。而宋州的守将确实曾是赵匡胤的老部下,现在归顺了赵光义。如果让他跑进宋州城,再想抓他,就难了。
他需要让赵光义到不了宋州。
李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张伟:“传令下去。让暗卫不要正面拦截,跟着就行。朕要让赵光义知道,他跑不掉。”
张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赶狗入巷。让其自毙。”
张伟心头一凛,躬身道:“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澄心堂。
李玉独自坐在烛光里,手指在地图上赵光义的逃亡路线上轻轻一划,停在了宋州城外的一片丘陵地带。
他嘴角动了动。
那个地方,他在地形图上研究过好几次。
丘陵密布,沟壑纵横,路窄林深。
那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也是赵光义北上宋州的必经之路。
赵光义以为自己能跑到宋州?
李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一根毛都跑不进去。
————————————————
赵光义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累过。
马背上的颠簸让他的腰快断了,大腿内侧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血流了干干了流,整条裤管都硬邦邦的,是血浸透了干透的痕迹。
他的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
只有一个念头撑着——跑。
跑出去。
跑到宋州。
到了宋州,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光义猛地回头。
夜色里,十几骑黑影正在迅速逼近。那些人的马比他们的好,跑起来轻快得像一阵风,没过多久就把距离拉近了。
“陛下!他们追上来了!”亲兵的声音发颤。
赵光义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加快速度!不要停!”
两百多骑疯狂地往前冲。
但身后的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像一片涌上来的潮水。
赵光义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跑在最后面的亲兵被追上了。月光下,刀光一闪,那亲兵惨叫一声,从马上跌了下去,身体在官道上翻滚了几圈,就不动了。
又一声惨叫,又有人落马。
赵光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再看,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快跑。
快跑啊。
那马已经跑得快断了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破风箱一样。赵光义感觉它的步伐越来越沉,蹄声越来越重,每一次落地都像要把骨头颠散。
“陛下!前面有岔路!”亲兵喊道。
赵光义抬头看了一眼,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走左边的路,能更快到宋州,但路宽,容易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