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是子夜时分送到的。

金陵城睡得正沉，连更鼓声都显得慵懒。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色。李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出神。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像极了南唐目前的处境——每一处都在博弈，每一处都暗藏杀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急，且重。

李玉没抬头。他知道是谁。这个时辰，敢这么走路的，整个宫里只有一个人。

“陛下。”张伟在门外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急促，“西域……出事了。”

李玉把棋子放回棋篓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进来。”

张伟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封密报。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不知是跑的还是冷汗。他将密报双手呈上，手指微微发颤。

“陛下，暗卫从碎叶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玉接过密报，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上面压着一个奇怪的印章，图案像是一轮弯月，又像是一把弯刀，与先前石敢当从西域送回的那封信上画着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小刀挑开火漆。

信纸很薄，墨迹有些晕开了，显然是在赶路途中匆匆写成。李玉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脸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李玉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迅速舒展开，重新恢复成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里发毛——因为它意味着，有些事情已经到了需要认真应对的地步。

李玉放下信纸，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烛台上的火焰摇晃了几下。窗外是皇宫幽深的庭院，远处是金陵城沉睡的轮廓。一切都那么安静，像是这个世界的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关。

但李玉知道——

遥远的、他甚至从未用脚步丈量过的西方，风已经起了。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段史料。阿拔斯王朝，在九到十世纪，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转折点。哈里发的权力开始被地方军阀蚕食，帝国的边疆并不太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控制了中亚大半领土的庞大帝国，依然是这片大陆上最可怕的战争机器之一。它不像北方的宋国那样，是自己的既定对手；它本应是一个遥远的、从历史书上才会被翻找出来的名字。但现在，这颗棋子，自己撞到了棋盘上。

“大食帝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窗外的黑夜说话，“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穆格台迪尔？”

张伟怔了一下。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南唐的朝堂上，讨论过宋国、讨论过辽国、讨论过倭国、讨论过高丽——但大食帝国，那是一个太过遥远的存在，遥远到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像传说里的山海经一样，缥缈，且不着边际。

但李玉不一样。

李玉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视线深处，仿佛穿过了千里的沙漠和草原，落在那座遥远的城市——巴格达。那座曾在人类文明史上闪耀过光芒的城市，如今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折点上。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穆格台迪尔，登基以来一直试图巩固中央权力，打击地方割据势力，但帝国的边疆，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西域的诸国，那些被南唐击败的残余力量，逃往西方，投向了大食帝国的怀抱。

他们带去了一个消息——

东方，有一个强大的新兴势力，正在崛起。

“陛下，”张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暗卫的消息……说得很详细。”

李玉转过身，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大食帝国，正在集结兵力。以巴格达为中心，调动了来自叙利亚、两河流域和波斯的精锐部队，总兵力超过十万，其中骑兵占了将近一半。骆驼骑兵、重甲骑兵、弓骑兵——那是大食帝国征战百年的核心力量，曾经横扫过整个中东，将拜占庭的军队打得溃不成军。

信上还提到，大食帝国的海军也在调动。他们在波斯湾和红海沿岸集结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数量不详，但据暗卫的初步估算，至少不比倭国的水师差。那些船比南唐的战船更大、更坚固，船上携带的是一种名为“希腊火”的秘密武器——一种可以在水面上燃烧的液体火焰，一旦被沾上，连铁甲都能烧穿。

李玉的手指在“希腊火”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东西，他知道。

在现代历史上，希腊火是拜占庭帝国的秘密武器，后来被阿拉伯人掌握，在地中海的战场上创造了无数传说。他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大食帝国同样掌握了这种技术。这意味着，南唐的舰队虽然能在东海横着走，但到了西方的海域，未必能讨到便宜。更麻烦的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方交流有限，他对于如何破解“希腊火”的思路，还停留在现代实验的纸面上。他需要时间，需要虞素问的团队去试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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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李玉问。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指的是……”

“这里。”李玉指了指密报上的一行字，那里写着一句看起来不重要的话，“又说大食帝国的使者，已经出发了。使者的目的地是——高昌。”

张伟的脸色变了。

高昌。那是西域的门户，是通往中原的咽喉。如果大食帝国的使者先一步到达高昌，与当地势力达成某种协议，那么南唐在西域的布局，将面临巨大的挑战。那些刚刚归附的、心还不定的西域小国，会被这股来自西方的压力直接压垮，重新倒向大食。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

李玉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下来，将密报摊开在案上，仔细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他的手指在密报上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他在估算时间差。从巴格达到高昌，使者走最快的路线，也要四十天左右。而暗卫的密报从碎叶城送来，花了十八天。也就是说，他至少有二十天左右的窗口期，来做出应对。二十天，够干很多事情了。

良久，他抬起头。

“传令下去，让暗卫……开始收集西方大食帝国的情报。”

“朕要看看。”李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他们有什么本事。”

张伟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了他。

张伟回过头。

李玉的目光落在窗外西边的方向上，那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黑夜，穿透了千里万里的荒漠和草原，落在了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不只是兵力。”李玉说，“朕要知道他们的粮草储备、行军路线、骑兵的配置、攻城器械的种类——还有，那个‘希腊火’。”他顿了顿，“朕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怎么造出来的，怎么克制。”

张伟心头一凛。

他明白了——李玉这是要打。

不是防备，不是谈判，不是拖延——

李玉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