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博弈

代国铁匠铺里的烟呛得人直咳嗽。窦少君头一回被管事拎进去,差点让炉膛里窜出的火星子燎了眉毛。他捏着铁钳的手抖得像筛糠,没打两下就烫出了水泡。

他从前在流民堆里混惯了,偷奸耍滑、得过且过,乍一被按在规矩里,浑身骨头都在抗议。可刘恒偶尔会来铁匠铺和农田边转悠,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什么话也不说。张苍则背着手在田埂上溜达,指着远处的渠道随口来一句:“少君,你看这渠水,流得再急也得顺着沟走。铁水也一样,没个模子成不了器。”

日子一天天过去,窦少君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硬邦邦的老茧。他渐渐习惯了风箱的呼啸,看懂了老农盯着龟裂土地时眼底的焦虑,也听到了巡边士卒围在火堆旁咬牙切齿地谈论胡人骚扰。

有一回他跟着管事去库房盘点。角落里堆着一尊残缺的鎏金铜佛,是昔日王府供奉的旧物,金箔剥落,佛头缺了一角,等着被扔进熔炉。窦少君站在铜佛前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姐姐曾摸着他的头说过,万物皆有可用之时,哪怕是块烂木头也能烧火取暖。

他吸了口气,没像往常那样躲开脏活,主动上前帮着管事把铜佛抬上板车,又仔细地将一堆废铁按大小分类。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明悟,为了活下去,有些东西是可以舍的。

这些细微变化,一丝不落全进了窦漪房眼里。她看着弟弟手上厚厚的老茧,看着他眉宇间那股轻浮的市井气被汗水洗干净,听着他偶尔蹦出几句关于铁水怎么淬、渠水怎么引的稚嫩见解,心里悬了十几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内务打理得更加妥帖。带头缩减房里的用度,把省下来的灯油炭火全拨给了值夜士卒和铁匠铺。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替弟弟补过,也向刘恒表明姐弟俩同生共死的决心。

长乐宫密室里,炭盆烧得极旺,驱不散审食其身上的寒气。

“太后,代国那边并未如预想般大乱。”他低着头,声音发紧,“刘恒拆了王府旧物回炉,派人去匈奴地界换铁,还纵容士卒扮马贼劫掠胡人。民间虽有怨言,被他一道告谕安抚住了,反倒生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那个窦少君也安分地跟着读书,我们的人根本插不上手。”

吕后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金剪刀修剪一枝红梅。听完这番话,动作慢了下来。咔嚓一声脆响,整枝梅花拦腰剪断。她把断枝丢在地上,用绣鞋碾碎,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仇敌忾?好一个刘恒。”她冷笑出声,“拆王府旧物,劫掠胡人,他倒是能屈能伸,脸皮够厚。”

她猛地抬头盯着跳动的烛火:“传令给冒顿单于。告诉他,刘恒那小子不识抬举,屡次劫掠匈奴。若他再不管教,哀家便断了他的岁赐。让栎阳侯吕更始加强北地郡守备,若刘恒的马贼敢越界,格杀勿论。哀家要让他明白,他那点变通,不过是苟延残喘。”

“诺。”审食其如蒙大赦,匆匆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