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讲武堂情报分析室。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粒,在光线中缓慢旋转,如同时间的具象。墙上新挂了一幅巨大的三江平原势力分布图,牛皮纸材质,边缘用木条绷紧固定。图上已用炭笔勾勒出山脉、河流、道路与主要聚居点,不同颜色的标记散布其间——红色代表秦军,蓝色代表韩家,黑色代表慕容家,绿色则是陆家寨控制区。
柳明漪站在图前,身姿笔直如松。她手中细长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又稳稳握住,目光在地图与手中情报纸条间来回移动。每确认一个信息,她便抬手在地图上标注:秦军黑风山营地旁添了个红色三角,运输路线上画出蓝色虚线,慕容家可能的进军方向用黑色箭头标示。她的动作精准而沉稳,每一次落笔都伴随着短暂的停顿与思考——那不是犹豫,而是将零散情报在脑中整合、验证、再转化为图示的严谨过程。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走廊中回响。陆明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寒风,黑色棉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屑。他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色——连续六日的黑风山潜伏,睡眠不足与严寒在他眼底留下了青影,但那双眼却异常明亮,如同雪地中燃起的炭火。
“柳主事,寨主让我来汇报与三江会交易后的情报分析。”陆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油纸包放在长桌上。
“来得正好。”柳明漪转过身,炭笔在指尖又转了个圈,最后轻轻点在桌面上,“坐。张魁也在,正整理韩家那边的旧档案。”
房间东侧,张魁从堆满纸条的长桌后抬起头。他伤愈后主动请缨加入情报工作,这一个月来几乎泡在档案室里,将记忆中的韩家人员、布防、物资流向等细节一一默写归档。此刻他手边摊着十几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与关系网,字迹工整如刻印。见到陆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专注神色——那是找到自身价值的人才有的神情。
“先喝口热茶。”柳明漪走到角落的火炉旁,提起铜壶倒了一碗姜茶推给陆明,“看你脸色,山里不好熬。”
陆明接过碗,温热从掌心传到四肢百骸。他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冲开喉间寒意,这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雪深及膝,夜间最低时呵气成冰。但秦军的布防确实严密,值得这一趟。”
三人围桌坐下。柳明漪已备好了笔墨与空白竹简,张魁也将手头档案暂时搁置,全神贯注地看向陆明。分析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声与炭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陆明解开油纸包,取出里面情报的副本——这是柳明漪立下的规矩,所有重要情报必须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分析用,一份备用。原件则封存于特制的铁匣中,只有寨主与情报主事有权开启。
“根据三江会提供的情报,”陆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分析室里格外清晰,“秦军在黑风山洞穴内发现的军械规模超出我们此前预估——制式横刀至少一千把,皮甲五百套,弓弩三百张。这还只是已清点装箱的部分,洞穴深处可能还有未及搬运的。”
柳明漪笔下不停,炭尖在竹简上留下工整的小楷:“制式程度如何?是同一批次还是杂拼?有无铭文、标记?”
“老七称均为‘制式’,且保存良好。”陆明将情报副本中一页抽出,指着上面的描述,“刀鞘上有模糊的‘武备司监制’铭文,部分刀柄末端刻有编号,从‘甲七十三’到‘甲千零二十四’,应是前朝军器监的统一制式,按批次编号。皮甲为牛皮衬铁片,铁片厚度均匀,边缘打磨光滑,胸前护心镜有相同制式标记。弓弩为单兵蹶张弩,弩机结构完整,弩臂上亦有编号。”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粗糙的草图——那是他凭记忆勾勒的洞穴入口工事图:“最重要的是铁矿石情报。已初步筛选,堆放于单独岔洞,据描述矿石呈深褐色,断面有金属光泽,在火把照射下反光明显,品位应不低。秦军已用麻袋分装,每袋约百斤,堆放整齐,便于运输。”
张魁突然插话,声音低沉:“武备司……那是前朝鼎盛时期设立的中央军械机构。永昌三年,武备司下设三监九坊,工匠逾两千,年产横刀三万把、弓弩万张,所制军械为诸军之冠。”他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后来朝廷衰微,各地割据,武备司的工匠流散,图纸失传。若这批军械真是武备司监制,其工艺可能比现今秦、韩、慕容各家自产的都要精良——我曾见过一把武备司早期的横刀,三十年后仍锋利如新,可斩寻常铁甲。”
陆明神色一凛:“这正是寨主担心的。若秦军获得这批装备,不仅能武装一支精锐,还可能通过逆向研究提升自身军工水平。老七还透露一个细节:蒙坚特意调来了两名老匠人随军,专司查验这些军械的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