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山谷时，陆弘、沈元舟和李焕带着一小队护卫，来到了北面谷口外一里处那个背风的石坳。

孙虎已经在这里搭起了两个简易的兽皮帐篷，中间生了一堆篝火。十五个形容狼狈的溃兵被安排在靠外侧的帐篷里，由十名手持连发弩的士兵看守着。他们刚分食完孙虎提供的、有限的热粥和粗面饼，正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但目光却不时飘向谷口方向，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见陆弘等人到来，孙虎立刻迎上来，低声汇报：“领主，沈校尉。初步盘问过了，口供基本一致，但细节经不起推敲。尤其是关于如何找到我们这里，还有溃散后的行进路线，前后有矛盾。另外，检查了他们的随身物品，除了破烂武器和一点私人物品，没发现明显可疑的东西。但……”

“但什么？”沈元舟问。

“但他们身上太‘干净’了。”孙虎压低声音，“按照他们的说法，在深山老林里辗转逃亡了十几天，又遇大雪，可他们除了冻伤和饥饿导致的虚弱，身上居然没有多少在密林里穿梭应有的刮擦伤，鞋底磨损的程度也和自称的跋涉路程不太匹配。还有，虽然武器破烂，但保养得……有点过于‘用心’了，尤其是几把短刀的刀刃，明显最近仔细打磨过。”

陆弘点点头，这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他走到篝火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十五张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憔悴和戒备的脸。

“哪位是胡三兄弟？”陆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个独眼中年汉子抬起头，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打量着陆弘。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缓缓站起身，抱了抱拳，动作有些僵硬，不知是冻的还是装的：“在下胡三，原韩勇将军麾下斥候队正。多谢贵寨收留，赐予饭食。不知阁下是？”

“陆弘，此地领主。”陆弘简单地自我介绍，目光却落在胡三的右手上。那只手的虎口和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但新旧程度不太均匀，似乎近期使用武器的频率有变化。“胡队正一路辛苦。不知韩勇将军在盘蛇岭战事如何？你们又是如何与大队失散的？说出来，或许我们也能帮你参详参详，看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胡三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随即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唉，别提了！盘蛇岭那鬼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南蛮子凶悍，雷火寨的人又熟悉地形，仗打得稀烂！我们是十天前，在南麓‘野狼峪’一带奉命侦察南蛮子的一个临时营地，结果中了埋伏，死了七八个兄弟，剩下我们这些人拼死才杀出来，慌不择路就钻进了深山。后来想找路回去，又遇上一场该死的雪，彻底迷了方向，在山里乱转了好些天，干粮吃光了，又冷又饿，死了好几个弟兄……今天下午，实在撑不住了，看到这边有烟，才循着找过来，想讨口吃的，找个地方避避风寒……”

他讲得声情并茂，配合着脸上痛苦和庆幸交织的表情，若是一般人，恐怕真会信了七八分。其他溃兵也跟着附和，诉说着山中的艰辛和死去的同伴。

陆弘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等胡三说完，才温和地问道：“胡队正记得很清楚。野狼峪……那里的地形是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谷，对吧？南蛮子的营地大概在哪个位置？埋伏你们的是南蛮子的什么兵种？用的是弓弩还是刀牌？你们当时侦察队有多少人？除了你们，还有其他幸存者可能逃出来吗？”

一连串具体而细致的问题抛出，胡三的独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忆着：“呃……对，是东西走向。南蛮子的营地……好像在谷底靠北一点？埋伏的……好像是他们的山地步兵，用的……有弓，也有那种带弯的刀。我们当时……有二十来人吧？其他幸存者……可能……可能也有跑散的，但估计凶多吉少……”

他的回答开始出现含糊和不确定，与刚才“记得很清楚”的叙述形成反差。

沈元舟在一旁抱着胳膊，冷不丁插了一句：“野狼峪我有点印象。去年追一伙马贼路过那边。谷底北侧好像是一片乱石滩，根本没法扎营吧？南蛮子再蠢，也不会把营地放在没遮没拦、取水都困难的石滩上。”

胡三脸色一僵，忙道：“许是我记错了！当时天黑，又慌，记不清具体位置了……”

“天黑？”陆弘追问，“你们是夜间侦察？”

“是……是的。”胡三硬着头皮道。

“夜间侦察，中了埋伏，死了七八个，还能‘拼死杀出来’，在黑灯瞎火、地形不熟的山谷里摆脱追击，胡队正和弟兄们的身手，令人佩服。”陆弘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赞赏，但话里的意味却让胡三额头开始冒汗。

“侥幸，侥幸……”胡三干笑着。

“对了，”李焕忽然开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像是在记录什么，“胡队正，你们在深山里转了十几天，又遇大雪，可我看几位虽然气色不佳，但似乎并没有严重的冻疮，尤其是脚。能分享一下在雪地山林长途跋涉，如何保护脚部的经验吗？我们寨子的人冬天进山，经常为这个发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个问题看似无关紧要，却直指孙虎之前发现的“鞋底磨损与自称路程不匹配”的疑点，同时也给了对方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机会。

胡三和他身边的几个溃兵明显愣了一下。他们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一个年轻点的溃兵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虽然破旧但明显近期没有经历极端跋涉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