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更夫的消息

六月底,清水镇的夜晚,白日里积蓄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空气闷热而潮湿,像一块厚重的湿布裹在身上。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偶尔从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或是传来几声低语。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更显得夜晚空旷而寂静。

张石头已经在清水镇以“货郎小张”的身份活动了十来天。每天清晨,他挑着装满针头线脑、木梳顶针的货箱出门,沿着石板街道,用略带外地口音的调子吆喝:“针线——顶针——木梳——便宜卖嘞——”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沿街住户听到。下午,他则走街串巷,专挑那些僻静的小巷和贫民聚居区,那里的人对价格更敏感,也更容易搭上话。

他和更夫老赵头的关系,在这些天里迅速熟络起来。每隔两三天,日落之后,他总会“顺路”去镇西土地庙后面那排低矮的土坯房转转。第三次去时,他带了一小包粗盐,用油纸包着,说是“老家带来的,比镇上的细”;第五次去,他揣了几块麦芽糖,给老赵头甜嘴;今天,他又带了一小撮用纸仔细包好的烟叶。

老赵头独居,儿子一年多前被征去北边修长城,起初还有口信捎回,后来就音信全无,生死不知。老伴几年前病逝,只剩下他一个人,靠着打更那点微薄的工钱和偶尔帮人干点零活勉强糊口。平日里没人跟他说话,夜里打更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张石头的出现,带着小礼物和耐心的倾听,很快让这个孤独的老人打开了话匣子。

“小张啊,今天转悠得咋样?买卖还成?”老赵头刚吃完一碗稀粥配咸菜,正坐在自家低矮的门槛上,就着朦胧的月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布满皱纹、写满沧桑的脸。

“还行,赵叔。”张石头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很自然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托您的福,卖了几样小东西。这是我从南边过来时带的烟叶,不多,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老赵头接过纸包,凑到鼻子下深深一嗅,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哟,这味儿……醇!比镇上杂货铺卖的那些掺了梗子的强多了!”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烟袋里倒出些劣质烟丝,再将张石头给的烟叶仔细捏了一小撮,混进去,重新装填,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烟雾缓缓从鼻孔和嘴角溢出。“好烟……小张,你有心了。”

“您喜欢就好,不值什么。”张石头笑笑,也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街道,似乎很随意地提起,“赵叔,我昨晚睡得浅,好像听见东街那边后半夜有点动静,窸窸窣窣的,还有马蹄声,是不是出啥事了?”

老赵头抽烟的动作顿了顿,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你小子耳朵挺灵啊……昨晚确实有点事,不大寻常。”

张石头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还是那副好奇又带着点懵懂的表情:“哦?啥事?闹贼了?”

“比闹贼……复杂。”老赵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东街‘悦来客栈’后院里,住着的那帮西域人,你见过吧?高鼻子深眼窝那个。他们昨晚半夜,接了一批货。”

“货?”张石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普通小贩该有的好奇,“啥货?药材?皮子?”

“用厚厚的、刷了桐油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长条状,看着……”老赵头用烟杆比划了一下长度,大约四尺左右,“看着不像是寻常货物。搬动的时候,听着声音闷沉,像是铁器碰撞。有七八口大箱子呢,从码头那边用小船悄悄运过来的,卸货的时候轻拿轻放。”

张石头心里一紧。西域人、半夜、油布包裹的长条状铁器……这和他之前了解到的鹰嘴崖情况隐隐对上了。

“谁接的货?”他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闲聊八卦。

“接货的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左边眼睛戴着眼罩,脸上有道疤,看着就凶。”老赵头咂咂嘴,“这人在这一带有点名号,是黑风峡那边一股马匪的头子,外号就叫‘独眼龙’,心狠手辣。我以前在镇外见过他一次,错不了。”

马匪头子亲自来接货?张石头暗暗记下。“马匪敢大摇大摆进镇子?守夜的兵丁不管?”

“平常肯定不敢,但昨晚不一样。”老赵头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苦笑,“我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陪着那‘独眼龙’一起接货、清点的,是韩家北线大营的一个小校尉,姓刘,叫刘三。这人以前常来镇上,在‘醉仙楼’喝酒,我打过照面。有他带着,一路畅通无阻,守夜的、巡街的兵丁,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就装没看见,扭头看别处。”

“韩家的人……跟马匪搅和在一起?”张石头做出惊讶又不解的样子,“这……官匪一家了?”

“这年头,啥稀奇事没有?”老赵头叹了口气,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当官的吃空饷、倒卖军资,中饱私囊;当兵的勒索百姓、欺行霸市,甚至和土匪勾肩搭背,我见得多了。就说北边修那个劳什子长城,征了多少民夫?死了多少?尸骨都填进城墙根了吧!可那些管事的官老爷们呢?照样大鱼大肉,听说还往老家一车一车地运银子、运绸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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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最苦的,永远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我在这清水镇打了三十年更,亲眼看着它从早年间的繁华热闹,变成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早年,街上商铺林立,晚上茶馆酒肆灯火通明,南来北往的客商谈笑风生。现在呢?天一擦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见不到几个人,生怕惹上什么祸事。这世道……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