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子时，清水镇北郊砖窑。

张石头准时赴约，腰后别着匕首，怀里揣着一百两银票和碎银——这是他向孙福预支的“活动经费”。月黑风高，砖窑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窑口透出微弱的光。

“张公子守时。”刘校尉从窑里迎出来，身后跟着王五、赵六，还有两个生面孔的汉子，都穿着便装，腰佩短刃。

“刘爷相召，岂敢迟来。”张石头拱手，努力让声音平稳，“定金我带来了。”

他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小袋碎银。刘校尉接过，就着窑口的火光清点，点点头：“张公子爽快。走，带你去看货。”

一行人离开砖窑，沿着一条偏僻小路往北走。张石头默默记着路线：过了一座废弃的石桥，穿过一片杨树林，绕过一个小土丘……约莫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大院，门口挂着“韩记木场”的牌子。

“就是这儿。”刘校尉压低声音，“明面上是木材场，实际上是北线大营的一个临时周转仓。进去后少说话，多看。”

守门的两个汉子显然认识刘校尉，点点头就放行了。院子很大，堆满了粗大的圆木，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桐油的味道。穿过木材堆，后面是几排砖瓦房，其中一间亮着灯。

推门进去，一股皮革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木箱，有的开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皮甲和用油布包裹的横刀。

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迎上来：“刘校尉来了。”

“老黄，这位是沧州的张公子，来看货。”刘校尉介绍，“张公子，这是黄管事，仓库的负责人。”

张石头拱手：“黄管事。”

黄管事打量他几眼，点点头：“货都在这里。皮甲五百套，横刀一千把，都是上月新造的，还没打编号。”他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套皮甲递给张石头。

张石头接过细看。皮甲是用鞣制过的牛皮缝制，前后有铁片镶衬，做工扎实，确实是韩家正规军的制式装备。横刀抽出来，刀身泛着冷光，刃口锋利。

“好货。”他真心赞道，“但……这么大数量，怎么运出去？”

黄管事和刘校尉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校尉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分批运，每次五十套皮甲，一百把刀，混在木材车里出去。清水镇往南的关卡，我们都打点好了。”

“往南？”张石头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不是说要运到南边或西边卖吗？”

“那是最终目的地。”刘校尉含糊道，“中间要在几个地方中转。具体的路线和交接点，等你付清全款再告诉你。”

张石头心里明白，对方还在试探，不会一下子把底牌都亮出来。他不再追问，转而仔细验货，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皮甲的规格、刀剑的制式、箱子的标记、仓库的布局、守卫的人数……

验完货，刘校尉带他回到砖窑。王五、赵六留在外面放哨。

“货你也看到了，怎么样？”刘校尉问。

“货没问题。”张石头点头，“但三千两不是小数目，我需要时间筹措。刘爷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最多两个月。”刘校尉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月内，付清全款，货分批交付。期间你要保证守口如瓶。”

“这个自然。”张石头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刘爷，这么大的买卖，就咱们几个人……稳妥吗？我是说，万一上头查下来……”

刘校尉笑了：“张公子多虑了。这买卖能做起来，自然有上头的人罩着。告诉你吧，这批货的‘处理’，是北线后勤总管韩平韩大人亲自点头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跑腿办事的。”

韩平！张石头心头一震。果然牵扯到高层。

“那……韩大人那边，不需要打点？”他继续试探。

“该打点的早就打点了。”刘校尉摆摆手，“你只要准备好银子，其他的不用操心。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张公子，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有句话得提醒你。”

“刘爷请讲。”

“这买卖水很深，掺和的人多，心思也杂。”刘校尉意味深长地说，“收了货，尽快出手，别在手里捂太久。更别想着……吃独食。”

张石头听出了话里的警告：“刘爷的意思是，还有人盯着这批货？”

刘校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记住我的话就行。好了，天快亮了，你回去吧。十天后再联系。”

离开砖窑时，天色已蒙蒙亮。张石头沿着原路返回，脚步稳健，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在走钢丝。既要表现出商人的贪婪和谨慎，又不能显得太精明引起怀疑；既要打探情报，又不能问得太直接暴露意图。

回到小院，孙福已经在等他。张石头把经过详细讲述，特别提到韩平的名字、仓库的位置、守卫情况，以及刘校尉最后的警告。

“韩平果然牵扯其中。”孙福神色凝重，“他是韩冲堂弟，北线后勤总管。他点头倒卖军械，说明韩家北线的腐败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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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纸上快速记录：“‘韩记木场’是个重要情报点。我们要摸清它的运作规律：什么时候进货、什么时候出货、走哪条路线、和哪些关卡有勾结。”

“刘校尉说分批运货，混在木材车里。”张石头回忆，“每次五十套皮甲，一百把刀。他们往南运，但最终目的地可能是西边——卖给慕容家。”

“对。”孙福点头，“韩家腐败军官、西域供货商、马匪运输队、慕容家接收方……这条利益链已经相当完整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拿到确凿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接下来十天，你的任务是两件事。第一，继续扮演‘张公子’，稳住刘校尉，表现出在积极筹款的样子。第二，找机会摸清木场的日常运作——每天有多少木材车进出、什么时候守卫换岗、仓库钥匙谁保管。”

张石头点头：“明白。但……刘校尉最后那个警告，说有人盯着这批货，是什么意思？”

孙福沉吟：“可能是提醒你不要黑吃黑，也可能……是暗示这条利益链内部有矛盾。韩平贪腐，底下的人未必都服气，可能有人想取而代之，或者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他眼睛一亮：“如果是后者，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有矛盾，就有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张石头以“筹款”为名，频繁出入清水镇的几家钱庄和当铺，做出确实在调集资金的样子。同时，他借着去木场“看货”的名义，又去了两次，每次都仔细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