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北郊春耕

四月初五,北郊赵家庄。

林秀儿站在新划定的“公田”田埂上,看着二十多名学员和临时选出的村务代表一起丈量土地。春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吹动她鬓角的碎发。远处的田野里,已有勤快的农户在整理农具,清理水渠,为春耕做最后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翻新泥土的湿润味道,混杂着野草被割断后的青涩气息。

“秀儿组长,东边那三十亩坡地,按登记是赵乡绅的私田,但村里老人说,那地二十年前是张木匠家的祖产,被赵家用手段强占的。”一个叫李四的学员拿着登记册跑来汇报。他额头上挂着汗珠,鞋子上沾满泥点,显然刚从田埂深处钻出来。

林秀儿接过册子,对照着昨天收集的村民口述记录,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用炭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和亩数。这些文字背后,是许多家庭半辈子的悲欢。“张木匠还在世吗?”她抬头问道。

“在,今年五十六了,腿有残疾,现在在村里帮人修家具。他儿子就在咱们工作队里帮忙。”李四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埋头拉绳子的年轻汉子。那汉子叫张大山,二十出头,身材结实,拉绳丈量时格外认真,仿佛那绳子量的不是土地,而是他一家人的命运。

林秀儿点点头:“按流程,先找证人,再查旧契——虽然多半被赵家毁了。你去找张木匠聊聊,把当年的情况问仔细些。如果证据链完整,地归还张家。但要和张木匠说明,他家现在劳力不足,可以优先承租给别人,收三成租子,或者加入村公田合作社,按劳分配收成。”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告诉他,系统会给他家发一份《土地权益确认书》,盖上官印,以后这地就受法典保护了。”

“明白了!”李四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秀儿叫住他,“丈量的时候,让老佃户们跟着,他们最熟悉地形边界。咱们的学员要虚心,别摆官架子。还有,记着给丈量组的兄弟们送些水去,这天开始热了。”

李四重重点头,小跑着去了。林秀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三个月前,李四还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佃户儿子,现在却能独立处理土地纠纷了。系统的力量,就在这点滴的改变中。

石头带着四个民兵在不远处巡逻。他警惕地看着四周,虽然赵乡绅被抓了,但庄子里的地痞和赵家旁支还有十几个,这些人昨天开会时眼神就不对劲,聚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石头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扫过打谷场边那棵老槐树——树下,三个穿着半旧绸衫的汉子正朝这边张望。

一个叫赵五的汉子凑过来,满脸堆笑,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石头队长,歇会儿?我家婆娘煮了绿豆汤,解解暑……”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眼神飘忽不定。

“不用。”石头板着脸,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执行公务期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规矩。”他盯着赵五的眼睛,看到对方瞳孔微微收缩。

赵五讪讪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转身时低声骂了句什么。石头耳尖,听到了“泥腿子翻身”几个字。

等赵五走远,石头对身边民兵王二狗低声道:“盯着赵五和他那几个人。我敢打赌,他们今晚要搞事。你带个人,假装去村西查看水渠,绕到赵五家后院听听动静。”

王二狗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以前是猎户,跟踪盯梢是把好手:“队长,要不要先抓起来?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没证据抓什么?等他们动手。”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沈将军教过,抓贼要抓赃。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他望向正在田里忙碌的村民们,声音低沉下来,“再说了,得让乡亲们都看清楚,这些人是什么货色。”

傍晚时分,晚霞将田野染成一片金红。工作队在村头打谷场搭起简易帐篷。林秀儿在油灯下整理今天的登记表,厚厚一沓纸张记录着这个村庄的过去与未来。石头检查完岗哨走进来,带进一股凉风和泥土味。

“秀儿,今天量了多少亩?”石头脱下外衣搭在帐篷柱上,露出结实的臂膀。

“一百二十亩,其中五十亩确认是强占的,涉及七户。”林秀儿揉揉发酸的手腕,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村民积极性很高,但也很小心——很多人偷偷问我,这地真的能分吗?会不会过几天韩家打回来,又收走了?还有个王大娘,拉着我哭,说她家三十年前就是这样被赵家骗过一回,分了地,种了三年,赵家一句‘地契找着了’,地就又没了。”

石头蹲在帐篷口,拿出磨刀石开始磨他那把短刀:“所以咱们得快,但也要稳。地分下去,春耕种上,苗长出来,他们心里就踏实了。就像寨主说的,眼见为实。”他磨刀的动作很熟练,刀锋在石头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对了,王二狗刚才回来报告,赵五那伙人今晚子时动手,目标村西粮仓。他们以为咱们不知道那个狗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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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儿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都安排好了?”

“嗯,按预案执行。民兵队十二人分成三组,一组埋伏在粮仓里,两组堵前后路。我还悄悄找了张大山等六个可靠的青壮,让他们拿着农具在附近民宅里等着,听到动静就出来助威。”石头停下磨刀,眼神锐利,“这次要抓现行,公开审判,给全村人上一堂法治课。”

林秀儿点点头,却又微微蹙眉:“石头,你说咱们这么做,真的对吗?强行把乡绅的地分给佃户,会不会太……太霸道了?我昨天翻法典,上面说‘保护合法私有财产’。赵家的地契,有些确实是花钱买的。”

石头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刀举到灯前看了看锋口,认真想了想才开口:“我爹是佃户,给王老爷种了一辈子地。我七岁那年,爹累死在田里,那年大旱,收成不好,到年底一算,还欠着王老爷三斗米。我娘抱着我爹的尸体哭了三天,后来为了还债,也为了让我有口饭吃,带着我改嫁了。继父也是个佃户,我十岁就下地干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如果那时候有人来分地,我爹不会累死,我娘也不用改嫁。秀儿,你觉得霸道,是因为咱们读了书,学了法,知道要讲道理。可对那些佃户来说,乡绅抢他们地的时候,讲道理了吗?赵家收五成租子的时候,讲道理了吗?张木匠的腿是怎么瘸的?是被赵家打手打断的!系统现在用刀兵打下来的地,分给他们,这就是最大的道理——活命的道理。”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林秀儿怔了怔,看着石头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这个曾经莽撞的少年,如今说起道理来竟如此透彻。

“石头,你长大了。”她轻声道。

石头脸一红,低头继续磨刀,声音小了点儿:“跟你和寨主学的。寨主说,咱们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要明白为什么做。我这些天一直在想,系统为什么要分地?后来想通了:不分地,百姓就永远被乡绅掐着脖子;分了地,他们才能挺直腰杆做人。就像我爹,如果他有自己的地,就不会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