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办事利落,第三天就把孙福来带到了东宫后巷的一间空屋里。
孙福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圆圆的,额头上常年挂着汗珠,一双手因为常年在御膳房搬货而粗短厚实。他被老鸦按在椅子上坐着,面前摆着一碗凉茶,茶没动过,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搓着。看见墨千离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脸刷地白了。
“孙福来,”墨千离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擦手,语气像在聊家常,“你在御膳房干了十二年,每年经手的干货银子不少。你家里有一个老娘瘫在床上,药钱一个月二两;一个媳妇在家糊纸盒贴补家用;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大的该开蒙了,小的还在吃奶。我说的对不对?”
孙福来的膝盖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殿、殿下,小的就是个采买的,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你每三天出宫一趟,替乾元殿的掌灯太监刘全递一次布包。布包从茶铺到当铺再到北城,最后落到崔衍府上后巷的杂货铺。”墨千离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看着他,“你替刘全递了三年布包,一共递了三百多次。每一次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但你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
孙福来的脸从白转青,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只是低着头,汗珠一颗颗砸在地面上。
墨千离等了一会儿,等他喘息平稳些了才继续开口:“我不追究你从前递了什么。但从今天起,你每三天出宫之前先到东宫后门拿一个布包再进宫。布包里是什么你不用管,你只管照常送到刘全手里。他给你什么,你原样送到茶铺。每送一次,东宫给你二两银子。你老娘的药钱和孩子的束修从这银子里出。”
孙福来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四岁的孩子,那张圆圆胖胖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神情——恐惧、犹豫,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低下头,闷声说了句:“小的……听殿下的。”
墨千离点了点头。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对老鸦说:“给他二两定钱。让他先把老娘的药抓了。”
孙福来跟着老鸦从后门走了。墨千离站在空屋里听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转身回了书房。沈青瓷正在案前誊抄新到的边关军报,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墨千离爬上矮凳坐好,从案上拿起那份军报翻了翻。
北燕在边境的增兵已经停了,转入对峙状态。赵崇山那边来信说东宫的增援到了之后,他手下的将领们明显安定了下来,几处关隘的防守重新加固了。军报末尾附了一份赵崇山亲笔写的谢折,措辞恭敬,末尾还加了一句“愿为东宫效犬马之劳”。墨千离把这封信递给墨承霄看的时候,少年只是扫了一眼就放在了案角。
“赵崇山这一表态,北燕那边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了。”墨承霄说,“但冬天之前北燕肯定还会再试探一次。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火器坊的事情铺开?”
墨千离把军报合上放好。“陆秉回来复命之后。工部那边把河道的事稳住了,我才有余力推火器。火器坊需要铁、需要硝石、需要炭,全要走工部的渠道。陆秉这个人靠得住,让他替我打掩护。”
墨承霄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张新折子开始批阅。两个人各坐一边,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窗外春末的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暖黄的光斑。沈铁在院子里练刀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进来,赵嬷嬷在廊下择菜,偶尔哼一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墨千离批完一份折子之后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暗格里摸出那张安澜最近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着:“玉瑶昨天翻宫墙的时候摔了,膝盖磕破了,我给她缝了两针。她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哭。皇后派人来问她为什么要翻墙,她说‘我想看看墙外面’。皇后问她墙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有春天’。”
墨千离把信折好放回暗格。墙外面有春天。玉瑶公主翻宫墙摔破了膝盖,安澜替她缝了两针,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墙头看墙外面的春天。她想,等南越那边的事情稳了,等她把火器坊铺开、把北燕挡住、把朝堂彻底理顺了,她要去南越看看那堵墙有多高。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折子。东宫的午后安安静静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过窗纸,最终从案面上滑下去,落在了地面上的阴影里。墨千离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赵嬷嬷端了晚膳进来,照例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