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军队的黑色浪潮退了。
不是阵型严整的撤退,是连滚带爬的逃窜。
军靴踩进烂泥,发出吧唧吧唧的泥浆抽吸声。几十斤重的生牛皮盾车被丢弃在野地里,车轱辘陷在血水洼中。
丢弃的木盾被自家人踩得粉碎,木刺扎进脚底。有人摔倒,瞬间被后面涌上来的乱兵踩断了脊骨。
整整退出去五里地。
退到了那颗巨大实心铁球的射程之外。才勉强收住阵脚。
平阳府城头。
张二狗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火药渣。黑灰在脸上蹭出一条斜道。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带血丝的后槽牙。
手里的燧发枪往上一举,枪托磕在水泥女墙上。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刚想扯着嗓子大呼一声。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很沉。带着粗糙的薄茧。
裴星火没看他。
从腰带上扯下黄铜单筒望远镜。“咔哒”一声拉开。
“把嘴闭上。”裴星火说。
右眼贴上铜镜片。
视野穿透乱糟糟的溃军。在最后方,一排披着双层铁甲的步卒转过了身。
长枪平举。稳如泰山。
他们没跑。硬生生压住了溃退的阵脚,掩护中军撤离。
裴星火放下望远镜,铜管在掌心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别高兴太早。”
他看着远处那一排铁甲。
“边军不是州府卫所兵。他们里头有高人。”
城外五里。中军大帐。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火星子劈啪作响。
赵忠把沾血的尚方宝剑扔在波斯地毯上。剑刃上的血洇红了一大片羊毛。
他瘫在紫檀木交椅里。跛脚搁在矮凳上,腿肚子疼得直抽抽。
抓起湿布巾胡乱抹脸。水盆里的水变成了粉红色。
三个大汉站在帐篷中间。
甲片碰撞,叮当乱响。军靴上全是黄泥,把干净的地毯踩得一塌糊涂。
这是常年在大景北境打硬仗的边关老将。脸皮粗糙得像树皮,满是刀疤。
左边一个缺了半个耳朵的将军上前一步。
双手抱拳。
“赵公公。”他嗓音像砂纸磨石头,没带几分敬意。“平推不了。”
赵忠猛地抓起铜洗脸盆。
“哐当!”
铜盆砸在将军脚边。水花溅了对方一裤腿。
“推不了?十五万人!”赵忠破了音,公鸭嗓在帐篷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被几根破铁管子吓破了胆?”
缺耳将军没躲。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大炮是直射。火铳也是直射。”
他指着帐篷外的方向。
“排着队往上撞,是给人家送肉。一炮下来死一片。但火器有死角。”
赵忠喘气声停了。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死死盯着那将军。
“什么死角?”
“泥土。”
旁边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将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带沙子的浓痰。
“掘土攻城。老祖宗传下来的笨法子,但管用。”
缺耳将军单膝跪地。捡起地毯边缘的一截黑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