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斯人已逝

我躺在床上已有半月。

锦被下的身子轻得像片枯叶,稍一动就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急了,喉头便涌上股腥甜。春桃端来药碗时,见我鬓角的汗湿了一片,眼眶红了红:“少奶奶,再喝口药吧,喝了总能好点。”

我摆摆手,指尖搭在腕上——那里的皮肉薄得能看见青血管,连带着那支金步摇的流苏都坠得发沉。这些日子我总把步摇别在发间,夜里睡觉也不肯摘,金步摇硌着头皮生疼,却像是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放着吧。”我的声音细得像蚊蚋,目光落在窗棂上。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秋风卷着往廊下滚,竟和崔府的光景一样,只剩衰败了。

自崔乾迷上那个叫鸾儿的妓女,府里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他把库房最后几匹绸缎当了去逸云楼,连老夫人留下的那对玉镯都被他拿出去换了酒钱。我拖着病体去当铺赎时,掌柜的只摇头:“崔少爷说了,死当,不赎。”

我那时站在当铺门口,秋风刮得脸生疼,倒比心口的疼轻些。

“少奶奶!少奶奶!”

春桃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少爷……少爷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砰”地撞开。崔乾一身酒气闯进来,墨发凌乱地搭在肩上,锦袍上沾着脂粉印,显然是刚从逸云楼回来。他看见床上的我,竟咧嘴笑了,几步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拽我的胳膊:“起来,跟我走。”

“我不去……”我被他拽得疼,想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我身子不适……”

“不适也得去!”崔乾的眼睛亮得有些疯癫,酒气喷在我脸上,“鸾儿新学了支曲儿,好听得紧,我带你去听听。”

他哪里是问我,分明是强迫。我被他半拖半拽地从床上扯起来,单薄的中衣滑到肩头,露出嶙峋的锁骨。春桃想上前拦,被崔乾一脚踹在膝弯:“滚开!”

春桃“咚”地跪在地上,看着我被拽出门,急得直掉泪。

我的鞋都没穿稳,被崔乾拽着往绿翘的院子走。廊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我的病鞋磨得脚底板生疼,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只能被他攥着往前挪——崔乾向来是这样,他有了兴致,旁人纵是刀山火海也得陪着,哪里管什么死活。

绿翘的院子竟比往日热闹。窗纸上映着绰绰人影,还混着女子的娇笑声。崔乾拽着我推开门时,一股脂粉香扑面而来,呛得我又是一阵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