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铜扣放进怀里,贴着后颈铜针的位置。铜扣是凉的,铜针是温的。一冷一热,像两个人的手在他后颈上碰了一下。
他七岁那年,他爹也是这样把铜扣放在他后颈的。那时候铜针还没扎进去。铜扣贴上去,他就知道,爹要走了。爹每次走,都给他留一枚铜扣。说,想爹了,就把铜扣贴在后颈。后颈是离魂最近的地方。贴得久了,就能听见爹在海上叫他。
林远没有把铜扣拿出来。他就那样贴着。贴了一路。贴到他能听见,海风里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不是林远,是“远儿”。
“你后颈的铜针,谁给你的?”沈怀瑾问。
“郑和。七岁那年,我从水牢里逃出来。郑和的人把我从海边上捡起来。郑和站在船头。他给了我罗盘。说,你爹让你出海。”
“他没让你别回来?”
林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一年,是我让郑和去捞你的。我让郑和告诉你,别回来。回来,你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爹死前留了一句话。他说,不要让林远知道,害死我的人,是沈怀瑾。”
林远站住了。
“你爹不想让你恨我。他让你恨海。恨船。恨刘大。恨所有能恨的人。就是别恨我。因为你恨我——”
“沈怀瑾。”林远打断他,声音很平。
沈怀瑾停住了。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不恨你,还是为了让我恨你?”
“你没有恨。”
“我有没有恨,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扶我。”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林远的手,“恨一个人的人,不会扶他。会让他摔。你没有让我摔。所以,你不恨我。你恨的,是你自己。”
林远没说话。
“你恨你自己,为什么当年没有死在水牢里。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不是你爹。为什么你只能在梦里听见他叫‘远儿’,醒来之后,铜扣还是凉的。”
林远的手没有松。但青筋从手背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