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大会散场了。台下的人陆续散去——阿拉伯商人收了膝盖上的手,印度商人不再合十,波斯商人停止数戒指,佛郎机商人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他们经过高台时,没有人看张荣留下的那把扇子。
林远站在高台上。所有人都走了。他低下头,看见高台边缘的地毯上有一把扇子——张荣的扇子。掉在第四轮他用来比对斧劈皴弧度的地方。扇面上画着一只老虎,虎嘴张开,四颗牙露出来。那颗被戳穿的洞还在——是扇骨断了之后留下的。
他弯腰把扇子捡起来。扇骨上那五道指甲划痕还在——每一道都是逆时针一刀划过去,收笔处往上挑半厘。他把扇子放在条案上。扇面展开,那只老虎正对着空荡荡的高台。
张荣不会回来取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役帖。役帖背面刻着“影已知。刘”——那是六年前在太仓底舱,刘福刻下的第一行字。他把役帖翻过来,正面是他签下的“林子元”——不是他的名字。背面是“影已知。刘”——他用了六年才读懂这三个字。
明天。第六轮。那个刻字的人会亲自上台。他会从暗处走到明处,从影子里走到光下。
沈映月走过来,把手里的绣绷递给林远。白绢上,回家的路已经绣完了——从古里到南京,一条红线穿过满剌加、旧港、占城,最后停在秦淮河边。
“你绣完了。”
“绣完了。但你的路还没走完。”她把绣绷翻过来。背面多了一排针孔,排列成三个字——“第六轮”。“第六轮,刘若愚会亲自来。”
公主走过来,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张荣说的话,你信吗?”
“信。”林远说,“他只是个传话的。真正在背后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
“那就让他看。他在暗处看了那么久,该走到明处了。”
远处,刘若愚站在人群最后面。他把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字迹还没干。
“第五轮,张荣上台。他指出了水纹转折和皴法笔锋,林远用‘忤合’术反击——‘你五十步笑百步’。郑和当众说出我的名字。张荣被押走。他说‘我们都被他试过了’——他说得对。我在试他。从太仓到古里,从高足碗到《江山万里图》,每一轮都是试。他通过了。张荣被押回南京候审。他的扇子掉在台上——林远捡起来,放在条案上。现在只剩下我和他了。”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没有落下去。然后他加了一行,字迹更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