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回来的时候,走路已经不直了。
他断后引开追兵的那一夜,沈珩在山谷里坐了一整夜,
听着北方传来的铁锤砸甲胄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慢。
天亮之前,锤声停了。
沈珩以为永远停了——但姜伯从雾里走了出来,左臂垂着,
血顺着手指滴了一路。
姜伯是在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沈珩正坐在山谷的溪边,用布条蘸着溪水擦脸。
溪水极冷,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至少能洗掉脸上的泥和汗。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追兵的脚步——追兵的脚步是整齐的、有节奏的。
这个脚步声沉重、缓慢,每一步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是姜伯。
沈珩缓缓起身来,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姜伯从山谷的入口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差——比出发前更差了,嘴唇发青,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
左臂的绷带上有新的血迹,暗红色的,在白色的布条上洇开了一大片。
他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叶。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沈珩冲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姜伯!”
姜伯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撑了太久的疲惫。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
“没事。甩掉了。”
沈珩扶着姜伯坐下来。他从行囊里翻出金疮药和布条,蹲下来检查姜伯的伤口。
伤口又裂了。
不是边缘裂开——是中间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大约一寸长。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肿胀,发炎加重了。
沈珩的脸色变了。
姜伯打断了他。“先别管我。秦烈呢?”
沈珩回头瞥了一眼,秦烈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左腿伤口也重新包扎过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在那边。”
姜伯点头。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沈珩看着他——这个保护了他二十年的人,
现在虚弱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的心揪得紧紧的。
第三天,姜伯的烧又起来了。
不高——没有前几天那么厉害,但额头是烫的,嘴唇是干的。
他的左臂伤口发炎加重了,伤口周围的皮肤从红色变成了暗紫色,
肿得像一个小馒头。
沈珩把最后一片退烧药给了姜伯。
行囊里没有退烧药了。
他拿不准该怎么办。
姜伯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很浅,一息一息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偶尔会咳嗽一两声——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左臂的伤口,他的眉头就会皱一下。
沈珩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手很烫。
跟那天晚上在铁匠铺里一样烫。
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姜伯就走了。
第四天,姜伯的烧退了。
沈珩手里的东西很小——一枚铜扣。陆渊手里的东西很大——一条路。
小的和大的,攥得都紧。
退得很慢——从早上开始慢慢退,到中午才退干净,但退了就是退了,
沈珩摸了摸姜伯的额头,不再烫了,他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
姜伯睁开眼。
他看到了沈珩握着他的手,沈珩的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又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