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棋的人落子了

沈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昨晚酒馆里的那个背影。

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走路的节奏——每一步都稳,

每一步都准——他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辈子。

穿深色长衫的人,走路像量过每一步的间距。赵三在他面前像犯了错的孩子。

沈珩闭上眼,那双眼睛就又浮了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那种看一件可以随时丢掉的东西的眼神。他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这辈子。

是梦里那座燃烧的宫殿,抱着他跑过走廊的那双手的主人,回头看追兵时,

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

镇上太平了两天,赵三没再来。

集市上的人松了口气,该摆摊的摆摊,该吆喝的吆喝,

像是那天的事只是一阵风,

吹过去就散了。但沈珩知道不是。

赵三走之前那个眼神——忌惮,警觉,

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不会因为两天太平就消失。赵三在掂量他。

掂量完了,要么不来,要么来的时候不会是摆桌子收钱这么简单了。

不过这些事暂时不用想。今天是私塾的“课外日”。

沈珩每隔七八天就会带孩子们出来走走,说“读书不能只读死书,

得看看天有多高、河有多宽”。

周老先生听了这话,笑着说他“不像教书先生,倒像带兵的将军”。

沈珩没吭声。

他带着七八个孩子出了镇子,往西走了一里多地,到了河边。

河不宽,二三十步就能趟过去,但水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

河岸上有一棵大柳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来荡去,像一挂绿色的帘子。

柳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表面很平,像是被人刻意凿过。

又像是天然就这样,分不清。

沈珩小时候就在这块石头上玩,那时候石头还没这么大,或者说,

是他还没这么大。他在石头上用树枝画了一个棋盘,“今天不读书,下棋。

”沈珩蹲下来,把树枝递给小石头,“来,你先走。”

小石头今年七岁,是私塾里最小的孩子,脑袋圆,眼睛亮,胆子也大。

他接过树枝,在棋盘正中央的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为什么走这里?

”沈珩问,“中间最大。”小石头说,沈珩笑了。

他在小石头的圈旁边画了一个叉。“下棋比谁看得远。

你走一步,要想三步以后的事。”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圈。

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插嘴:“先生,那如果对方也想了三步呢?

那你就想五步。那如果对方也想了五步呢?”

沈珩只用了三息就想明白了:“那你就想十步。

但记住,想得再远,也要看脚下。

你站不稳,想一百步也没用。”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小石头盯着棋盘,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半天落不下一子。

旁边的孩子急了,催他“快点快点”,他瞪了人家一眼,继续想。

沈珩看着他们,目光很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他少有的、

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是在私塾里教“信”字时的那种温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它碎了,又没忍住想多看两眼。

他坐在石头边上,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如果凑近了看,像是一个棋盘的局部,几个交叉点,几条线,但没画完,

陆渊是中午来的。

他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烧饼和一包卤牛肉,把竹篮往石头上一放,

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个烧饼就啃。“先生!”小石头抬头喊他,“你来下棋!

”

“我下不过你先生。

”陆渊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先生下棋跟打仗似的,

我跟他下过一次,

输得裤子都没了。

”孩子们笑了,沈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陆渊把烧饼分给孩子们,

自己留了半个。

他坐在石头边上,两条腿伸直了,靠着柳树干,半眯着眼睛看河面。

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珩哥。

”他突然开口。

“嗯。你脸色不好。又做噩梦了?” 沈珩的手顿了一拍。

他正在棋盘上画一个叉,树枝停在了半空中。“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

” 陆渊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几下:“猜的。

你每次做噩梦,第二天脸色都不好。

眼圈发青,说话比平时更少。”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陆渊自己做噩梦的事。

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陆渊没有追问。

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换了个话题。

“珩哥,你想过离开落云镇吗?”沈珩想了想:“没怎么想过。”“真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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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想过,”沈珩在棋盘上落下了那步棋,“但想了也没用。

出去了,能去哪?”

“哪都能去。

”陆渊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往北走是凌国,

往西翻两座山是砺国,往南走三天能到衡国都城。路多的是。”“你倒是熟。

跑多了就熟了。”陆渊侧过头,眼睛看着远处,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