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棋的人落子了

新的。

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有人从外面拨开过门闩,又从里面重新闩上了。

沈珩起身,看着那根门闩,门闩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跟平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几道划痕,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没有闩,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日光从窗户纸上映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什么,他说不清,他又看了看门闩上的划痕。

从外往里,有人从外面拨开过门闩,今天他出门的时候,门闩是闩好的,

回来的时候,门闩也是闩好的。

但中间,他出门的那几个时辰,有人进来过,那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

站在这个房间里,站在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给他熬了一碗粥,又把门闩好,悄悄走了。

沈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是陆渊吗?

也许是,陆渊有他家的门闩怎么开的法子。

他们从小就知道对方门闩的毛病,用一根细木棍从外面一拨就开。

而且陆渊常熬这种红枣枸杞粥,每次他脸色不好,陆渊就会端一碗过来。

但陆渊不会不声不响地进来,他每次都是敲门,喊一声“珩哥”,

等沈珩来开门,

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例外。

如果不是陆渊—— 沈珩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碗已经洗干净了,花生米的碟子也放回了原处,一切跟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种气味,一种更淡的、更底下的东西。

像是木头被日头晒过之后的干燥气息,又像是药材的尾调。

他闻过这种味道,在哪里?

他想了几息,想不起来,沈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关着,

但窗棂上有一处纸破了,是老破的,他一直没补。

他透过那个破洞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窗台的灰尘里,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指印。

四根手指的指印,很清晰,力道不重,但足以在灰尘上留下痕迹。

有人扶过这扇窗户,扶了一下,又松开了,沈珩盯着那几个指印看了很久。

指印很窄,指节不长,不是男人的手,他直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铜扣还在,凉的。

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

有人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他的屋子,给他熬粥,把门闩好,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做得这么干净,这么不留痕迹,连他差点都没发现。

这不是普通人的手笔,或者说,这个人不想让他发现,又想让他发现。

那碗粥是留给他喝的,门闩是重新插好的。

窗台上的指印——是忘擦的,还是故意留的?沈珩想不通。

他关上窗户,把门闩插好。

这一次,他多加了一道,用一根细木棍顶住了门板的下沿。

这根木棍是他随手从墙角拿的,不长不短,刚好卡住。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没有闭眼,月光从窗户纸上照进来,把房间映得灰白,

桌子、椅子、碗碟、门闩。

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今天走的那步“引”棋,

不只是下在棋盘上的。

赵三、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门闩上的划痕、窗台上的指印。

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像棋盘上越来越多的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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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清全貌,但他能感觉到,有一个局正在收拢。

而他在局中,不在棋手的位置上,在棋子的位置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

那道裂缝以前就有,他看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今晚,月光照在那道裂缝上,他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字。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

他盯了很久,直到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他快要闭眼的那一刻,门板下面传来了极轻的一声——不是敲门,

是纸张擦过石头门槛的声音。

沈珩猛地翻身坐起来。

月光从门缝底下照进来,地上多了一道窄窄的暗影。一张纸。

巴掌大小,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没有立刻去捡——先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没有人。

但门槛边缘的灰尘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拖痕,从外向里,纸片拖过的地方。

他蹲下来,把纸捡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画着一个棋盘。

横线竖线,画得很工整。棋盘正中央的位置,落了一颗子。

不是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

一个圆形的压痕,边缘有齿纹,像铜扣在纸上碾了一圈。

沈珩的手指停在那个压痕上。

跟他今天在棋盘上走的那步“引”棋,在同一个位置。

他攥着那张纸,坐在黑暗中。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安静了。

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但沈珩知道——下棋的人,已经落子了。

他把棋盘纸压在枕头底下。铜扣碾出来的那个圆痕,硌着他的后脑勺。

落这颗子的人看得见他走的每一步。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