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
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有人从外面拨开过门闩,又从里面重新闩上了。
沈珩起身,看着那根门闩,门闩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跟平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几道划痕,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没有闩,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日光从窗户纸上映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什么,他说不清,他又看了看门闩上的划痕。
从外往里,有人从外面拨开过门闩,今天他出门的时候,门闩是闩好的,
回来的时候,门闩也是闩好的。
但中间,他出门的那几个时辰,有人进来过,那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
站在这个房间里,站在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给他熬了一碗粥,又把门闩好,悄悄走了。
沈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是陆渊吗?
也许是,陆渊有他家的门闩怎么开的法子。
他们从小就知道对方门闩的毛病,用一根细木棍从外面一拨就开。
而且陆渊常熬这种红枣枸杞粥,每次他脸色不好,陆渊就会端一碗过来。
但陆渊不会不声不响地进来,他每次都是敲门,喊一声“珩哥”,
等沈珩来开门,
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例外。
如果不是陆渊—— 沈珩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碗已经洗干净了,花生米的碟子也放回了原处,一切跟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种气味,一种更淡的、更底下的东西。
像是木头被日头晒过之后的干燥气息,又像是药材的尾调。
他闻过这种味道,在哪里?
他想了几息,想不起来,沈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关着,
但窗棂上有一处纸破了,是老破的,他一直没补。
他透过那个破洞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窗台的灰尘里,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指印。
四根手指的指印,很清晰,力道不重,但足以在灰尘上留下痕迹。
有人扶过这扇窗户,扶了一下,又松开了,沈珩盯着那几个指印看了很久。
指印很窄,指节不长,不是男人的手,他直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铜扣还在,凉的。
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
有人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他的屋子,给他熬粥,把门闩好,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做得这么干净,这么不留痕迹,连他差点都没发现。
这不是普通人的手笔,或者说,这个人不想让他发现,又想让他发现。
那碗粥是留给他喝的,门闩是重新插好的。
窗台上的指印——是忘擦的,还是故意留的?沈珩想不通。
他关上窗户,把门闩插好。
这一次,他多加了一道,用一根细木棍顶住了门板的下沿。
这根木棍是他随手从墙角拿的,不长不短,刚好卡住。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没有闭眼,月光从窗户纸上照进来,把房间映得灰白,
桌子、椅子、碗碟、门闩。
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今天走的那步“引”棋,
不只是下在棋盘上的。
赵三、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门闩上的划痕、窗台上的指印。
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像棋盘上越来越多的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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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清全貌,但他能感觉到,有一个局正在收拢。
而他在局中,不在棋手的位置上,在棋子的位置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
那道裂缝以前就有,他看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今晚,月光照在那道裂缝上,他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字。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
他盯了很久,直到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他快要闭眼的那一刻,门板下面传来了极轻的一声——不是敲门,
是纸张擦过石头门槛的声音。
沈珩猛地翻身坐起来。
月光从门缝底下照进来,地上多了一道窄窄的暗影。一张纸。
巴掌大小,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没有立刻去捡——先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没有人。
但门槛边缘的灰尘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拖痕,从外向里,纸片拖过的地方。
他蹲下来,把纸捡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画着一个棋盘。
横线竖线,画得很工整。棋盘正中央的位置,落了一颗子。
不是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
一个圆形的压痕,边缘有齿纹,像铜扣在纸上碾了一圈。
沈珩的手指停在那个压痕上。
跟他今天在棋盘上走的那步“引”棋,在同一个位置。
他攥着那张纸,坐在黑暗中。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安静了。
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但沈珩知道——下棋的人,已经落子了。
他把棋盘纸压在枕头底下。铜扣碾出来的那个圆痕,硌着他的后脑勺。
落这颗子的人看得见他走的每一步。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