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锁着,钥匙在怀里,账本不在了,路线图不在了,
笔记不在了。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半,火苗在微风中晃。
有人在敲门。
两下,很快,很紧。
沈珩撑着桌沿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姜伯站在门外。
沈珩怔了一下,姜伯从来不来找他——从来。
沈珩在落云镇住了近二十年,姜伯一次都没有踏进过他的住处。
有事都是沈珩去铁匠铺找他。
姜伯的世界就是那间铺子,出了铺子门他就不太自在。
但今天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姜伯的脸是木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今天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更深了。
“姜伯?”
“出来走走。”姜伯说,只有三个字。
沈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把门带上,跟着姜伯走了。
姜伯没有带他去铁匠铺。
他带着沈珩往镇子西边走,穿过集市,穿过一片荒地,
走到了镇子外面的一条土路上。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再往西走半里地,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河底是鹅卵石。
姜伯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沈珩在他旁边坐下。
河水在脚边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
远处的山脊在夕阳下被镀了一层金边,几只鸟从山脊上飞过去,
影子在水面上掠了一下。
姜伯先开口了。
“你还在查。”
不是问句。
沈珩没有否认。他看着河面,说:“我没有查。我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藏起来不叫不查。”
姜伯的声音很沉,低到几乎被河水声盖住,“你脑子里还在转。
你昨天去酒馆,问柳娘问了什么?”
沈珩没有接话。
“你今天上午去了哪里?”
“私塾。”
“下午呢?”
“在家。”
姜伯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目光跟铁匠铺里的一样——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下午不在家。”姜伯说,“我路过你的巷子,门关着,但窗户纸上映着光。
你在家的话,不会点灯。”
沈珩的嘴角动了一下,姜伯连他什么时候点灯都知道。
“我去了一趟老槐树那边。”他说。
姜伯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看着河面。
河水在脚边流过。
一只蜻蜓停在了沈珩的膝盖上,翅膀在夕阳下闪着蓝绿色的光。
蜻蜓停了一会儿,飞走了。
“不要再查了。”姜伯说。
他的声音平淡,但沈珩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是一个很少开口的人,
用他最郑重的方式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
“一个老人被逼死了。”沈珩说,“我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
姜伯没吭声。
“赵三背后的人不是我能对付的。我知道。”
沈珩望着河面,“但那个走私的东西——黑石,从凌国军矿出来的黑石,
用来造兵器的。一个边境小镇的商人,跨国走私军械原料,这不对劲。”
他说“军械原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很自然。
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姜伯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眉毛挑了一丝,
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如果沈珩没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珩一直在看着他。
“军械原料。”姜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语气跟沈珩不一样。
沈珩说得自然,姜伯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像是在咀嚼每个字的分量。
“你怎么知道是军械原料?”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个跑马帮的老头。
他说黑石从凌国铁岭的官矿出来,送到都城换包装,往南运。
造兵器用的——刀、甲、弩机。”
姜伯盯着他。
那个目光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邻家晚辈的目光。
是一种更复杂的目光——里面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沈珩看不懂的东西。
“你。”姜伯开口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说话的方式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