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僵局

江神庙的军议在辰时三刻开始。

不是升帐,没有旗鼓,只是李玉让人把偏殿里的香案挪开,摆了一张长桌,铺上采石矶至芜湖的江防舆图。舆图边角用鹅卵石压住,石头还带着水腥气。

到场的人不多。张伟站在最左侧,铠甲上沾着芜湖方向的泥,眼睛里有血丝。石敢当坐在对面,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刀柄缠绳。水师副将刘仁瞻靠在窗边,手里一把蒲扇,扇面已被汗浸得褪色。韩熙载坐在角落矮凳上,膝上摊着账册,封皮写着“采石矶粮秣存底”。

李玉背对所有人,看了很久那条标注为蓝色的长江。

“芜湖方向的宋军退了。曹璨带过去三千人,登岸不到一千五。火攻船烧掉渡船十七艘,张伟的近卫营截住了往南的退路。曹璨本人是否活着,还不清楚。”

张伟接道:“末将审了三个俘虏,口供一致。曹璨的将旗在江边被烧了,人没找到。”

“没找到就是没死。”李玉转过身,“赵匡胤不会就这么算了。”

石敢当抬头:“陛下,赵匡胤下一步会加强正面攻势。芜湖偏师是试探,试探完了,接下来就是硬碰硬。”

“硬碰硬怕他个鸟。”刘仁瞻把蒲扇往桌上一拍,“他二十万人得过江。过江得用船,船我们有。只要水师还能打,宋军的骑兵就是在对岸干瞪眼。”

“说得对,但只说对一半。”李玉手指划过舆图,“水师能打,前提是什么?船。船的前提是木料、铁料、桐油、工匠。工匠的前提是粮。粮的前提是银子。”

殿里安静下来。

韩熙载合上账册,声音很轻:“采石矶现存军粮,按五千人计,能吃四十一天。火药存量,按每日三次轮射计,能撑二十五天。铁料已尽,船坞停工。陛下,四十一天后,不用宋军来打,我们自己就饿散了。”

石敢当的拇指停住了。张伟攥紧的拳头里指节发白。

“所以硬碰硬碰不起。”李玉拿起账册翻了几页,放下,“拖得越久,不是宋军先垮,是我们先垮。赵匡胤在江北可以就地征粮。我们在江南,国库只剩二十三万贯。沈万斛的一万五千两,杯水车薪。”

“那就渡江打。”张伟抬起头,“末将愿率近卫营,趁夜色直扑宋军大营。”

“近卫营八百人,打赵匡胤二十万大营。你连他中军帐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八百人全是铁打的,摸进去能烧几顶帐篷?天一亮,一个都回不来。”

张伟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那就继续守。”刘仁瞻说,“拖他三个月,宋军也得掂量。”

“三个月后采石矶的粮早空了。”韩熙载接话,“漕船出港得用船,修船的铁料已经断了。”

石敢当忽然开口:“那就抢。抢宋军的粮。”他语气很平,“赵匡胤在江北的粮仓在凤阳渡口往北三十里秦家岗。守军约莫五百。派一支精锐摸过去,烧了那粮仓,宋军的粮草调度至少乱上十天半个月。”

“石将军的人什么时候探的?”

“五天前。”

“五天前守军五百,现在呢?”李玉收回手指,“赵匡胤在泗州吃过一次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五天足够他把守军翻一倍,甚至设好圈套等我们钻。”

殿里空气像浸了水的棉花。三条路,全被否决了。渡江是送死,坚守是等死,烧粮是找死。

韩熙载忽然咳嗽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陛下,臣有一策。”

“说。”

“议和。”这两个字一出口,殿里温度骤降。张伟脸色变了,刘仁瞻把蒲扇捏得啪嗒一声。韩熙载没看他们,只看李玉,“不是投降,是缓兵之计。派使臣去对岸,谈什么都行——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只要停战三个月。三个月后,海贸第一批收益到账,火炮量产,江州漕粮收上来。到时候再打,就不是现在这个家底了。”

“你疯了。”张伟声音很低,“这和亡国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亡国是现在就把江山交出去。缓兵之计,是三个月后拿江山打回来。”

“韩大人。”李玉叫了他的名字。

韩熙载闭嘴。

李玉看向殿外。晨雾散尽,江面波光粼粼,对岸宋军旌旗翻卷。

“议和是条路,但不是现在走的路。”他转身走回舆图前,沉默良久,忽然问,“张伟,你在芜湖审的那三个俘虏,口供里有没有提到宋军的口令?”

张伟一愣:“有。前半夜‘北斗’,后半夜‘天枢’。口令交接时问‘星移’,答‘斗转’。三个俘虏分别审的,口供一致。”

李玉的手指从芜湖的红叉上移开,慢慢往北,最后停在舆图最上方一处空白。

“赵匡胤的所有军粮,除了秦家岗主仓,还有沿途临时屯粮点。这些屯粮点分散在各渡口和驿道边,守军不多,位置不固定,但都在江北。”他拿起笔,在舆图江北一侧画了个小圈,“朕的计划是打这里。”

刘仁瞻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是宋军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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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他们最放松的地方。赵匡胤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采石矶正面,不会想到我们敢派小队摸到他身后。”

“可怎么过去?”石敢当皱眉,“沿江每个渡口都有宋军了望哨。”

李玉从桌下拿出一卷桑皮纸。上面是采石矶往上游二十里的详细地形——每处陡坡、每片芦苇荡、每条渔船能靠岸的浅滩,全标注得清清楚楚。

“虞素问的格物院画了半个月。采石矶往西十二里有个老鸦滩,水流急,有暗礁,战船靠不了岸,但渔船能过。宋军只盯码头和渡口,那片荒滩不会设防。”

石敢当盯着那张纸,眼睛亮了。

“用宋军衣甲,他们的口令,从老鸦滩偷渡,穿过后方防线——”

“然后烧掉屯粮点。”李玉接上,“不求全烧光,烧掉三成,二十万大军的供应线就得乱。”

刘仁瞻开口:“偷渡不难。但换穿衣甲、用口令穿过后方,需要对宋军巡逻路线、换岗时辰、斥候动向一清二楚。我们手里有没有这些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