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看向韩熙载。韩熙载从袖子里抽出第二本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赵京娘提供的巡逻规程,裴执安搜集的斥候宿营习惯,三个片区的哨卡分布。情报有的,但不全。宋军换岗时间每旬随机变动一次,变动规则我们还没摸透。”
“所以需要一个人,带着这些不全的情报,摸着石头过河。每一步都在赌命。”李玉目光扫过众人。
石敢当站起来:“末将愿往。”
“你是寿春主将。你去了,寿春军心就散了。坐下。”
刘仁瞻也要站,李玉抬手压住:“烧粮草不是你的仗。”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张伟身上。张伟一直沉默,但此刻整个人像一柄收回鞘中的刀。
“张伟,你在芜湖审俘虏时,他们的衣甲什么样式?”
“捧日军步兵软甲,肩上有铜扣,左右各三枚。腰带宽两指,铁扣方形。和石将军从葫芦谷缴的那批一样。”
“衣甲能凑多少套?”
“能用的约三百二十套,其余烧坏了或血浸透了。”
李玉点头:“那就三百人。你从近卫营挑人,要自己愿意去的——把危险说清楚,不许强征。凑够三百人,带上所有情报。今夜从老鸦滩渡江。”
张伟直视李玉:“烧哪一处?”
“两处。”李玉指向舆图,“秦家岗南边三十里有个马家渡,是凤阳渡粮草往南运的必经之路。镇东头驿站是临时屯粮点,规模不大,位置关键。这是第一目标。烧了之后如果还能撤出来——”他手指往西移了一寸,“秦家岗主仓西边三里有个牲口棚,三百多匹运粮骡马集中地。全惊了,粮食再多也运不出去。”
张伟看了一会儿舆图:“若能活着回来,陛下的下一着棋是什么?”
李玉沉默了。江风吹进来,舆图边角的鹅卵石微微晃动。
“你若活着回来,朕的下一着棋是——把赵匡胤逼到拖不起的那一边。”
张伟屈膝跪下。李玉伸手把他扶起来。
“不是领旨。是应一声。”李玉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朕问你去不去。”
张伟喉头滚了一下:“去。”
他退出殿外,铠甲上的铁片发出细碎坚硬的响声。刘仁瞻跟出去协调夜渡用的渔船,石敢当抱拳告退。
殿里只剩李玉和韩熙载。
韩熙载把那本情报册子放在桌上:“陛下,秦家岗是主仓,马家渡是咽喉。烧这两处,伤的是宋军筋骨。但赵匡胤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会发动江南总攻——全部家当压上来。到时候采石矶能不能守住,取决于张将军这次烧得够不够狠。烧不狠,采石矶就完了。”
李玉拿起桌角鹅卵石在掌心掂了掂。
“韩熙载,你刚才为什么提议和?”
“因为臣是枢密副使。臣的职责是把所有可能摊在陛下面前。哪怕有些选项,陛下听了会生气。”
“朕不生气。朕只是不能选那条路。”李玉转过身重新看舆图,“皇后把她的嫁妆全当了。金钗,玉镯,珍珠项链,换了四千两银子拿来补贴军饷。所以她没嫁妆了。朕的皇后,头上只剩一根素银簪子。”他顿了顿,“所以朕不能选议和。”
韩熙载慢慢弯下腰,对李玉的背行了极深的长揖,退出了偏殿。
殿里只剩李玉一个人。江风从窗棂灌进来,把舆图边角的鹅卵石吹得晃动。他把最左边那颗石头往桌角推了一寸,露出舆图上被盖住的一个极小的墨字。
鹰。
鹰嘴岩。那是他藏所有赌注的地方。
张伟在采石矶水寨军营前集合了队伍。近卫营八百多人站成方阵,旗帜在旗杆上卷着,风一吹,旗角甩出脆响。
张伟手里拿着名册,但没念。他把名册往怀里一揣。
“你们知道我是谁。”声音不用喊,就沉甸甸压在每个兵的脸上,“今天不训话。就一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今夜有个活儿,要三百人。活儿是什么,现在不说。说清楚三件事——第一,去了不一定回得来。第二,回不来的人,家里老小,朝廷养到老。第三,不愿去的,现在退后一步。不说原因,不记名,以后也不翻旧账。这是陛下的原话——不许强征。”
小主,
方阵安静了两个呼吸。最前排一个瘦高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二十出头,脸被江风吹得皴裂,眼睛很亮。
“张将军,我家里有个弟弟,爹娘都还在——我报名。”
“叫什么?”
“刘七。江州人。”
张伟蘸笔在名册上写了三个字:刘七,去。
第二个是一头花白头发的老兵,脸上有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刀疤。他在队列里举了举手:“我就不用写名字了吧,将军认得我。”
“赵铁头。”张伟叫出他的名字,“你儿子才两岁。”
“两岁零三个月。他娘跟他说,爹身上这把刀是你爷爷打的,爹拿去砍宋狗了。我要是回不去,这话就不用改。”
张伟低头写了四个字:赵铁头,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报名的、举手的、挤上来的,一个接一个。三百名额很快满了,还有人往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