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女英推开澄心堂偏殿的门,李玉已在里头。
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不是濠州那张——铺满整张长案,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细小注脚,是她没见过的画法。李玉端着碗豆浆,热气都快散尽了。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昨晚那本战例集,看了多少。”
“第三篇。赤壁。”
“看懂了吗。”
周女英在案对面站定,手指点在图上起伏的弧度上。
“黄盖的火船能烧起来,不是因为风向,是因为曹军把船连起来了。如果没连,火只能烧先锋,后面的船能散开。曹操输在铁索上。”
李玉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那么一丝意外。他把豆浆搁下。
“你姐教你造船了?”
“我自己去过秦淮河码头。”
她从怀里掏出战例集,翻开第三篇。页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有一处批注写着“若用新弩配合火船,先封江面再纵火,曹军逃不掉”。字迹稚嫩,力道不轻,墨迹透到纸背。
李玉没说话,把舆图往她那边推了推。
“今天不讲战例。先看图。”
图上等高线叠在一起,山峦起伏,河谷蜿蜒。周女英看了一阵,伸手指着一条蓝色细线往下摸。
“这是河。”
“你自己判断。”
手指停在蓝线拐弯处,那里等高线最密,河谷最窄,两侧山体几乎贴在一起。
“峡谷。设伏的好地方。但河太窄,大军过不去,只能走小队。”
李玉嘴角动了动,绕过桌案站到她身边,伸手指点在峡谷上方一片浅灰色区域。
“疏林地,土层薄,挖不了壕沟。这边梯田,高差六尺,骑兵上不去。背面碎石坡,马更不行。伏兵能藏在哪儿。”
周女英盯着图,眉头拧起来,手指在峡谷两侧来回点了几次都摇头。
“藏不住。伏兵超过两百人就没地方蹲——不藏在峡谷边上。”
“藏在哪儿。”
“梯田下头。高差六尺,坡下看不见坡上。等敌人过峡谷口,伏兵从梯田翻下来堵后路。”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敛住,“但有个问题——翻下来要时间,如果敌人在峡谷口反应快,后路堵不住。”
李玉从她手里抽过战例集,翻到空白页,用炭笔飞快画了个简图,在梯田下方画了个十字标记。
“五十人弩手队埋伏在这儿。敌军前锋出峡谷,你怎么打。”
周女英盯着简图,手指在标记和后路之间来回划。殿外有鸟叫,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不打前锋。放过去。”
“然后。”
“打辎重。”
李玉手里的炭笔停了。
“前锋出峡谷发现是开阔地,会停下来等后队。这时候辎重刚好卡在峡谷最窄处。弩手上梯田,居高临下,五十人一轮齐射,辎重兵没处躲。前锋要回救得调头往峡谷里挤,碎石坡堵着冲不上来——活靶子。”
她说完脸色白了白。
“姐夫,我说的这些——”
“是你自己看出来的。”李玉截断她,声音很低很稳,“昨晚看到第三篇,今天能推到这一步。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他转身搬过一个沙盘,三尺见方,盘里铺着染绿的碎布,蓝绸条叠成河道,青石垒山丘,木屑铺碎石路。竹篓里装着几十个指甲盖大的陶人,骑兵染红,步兵染蓝。
“赤壁是水战,今天不讲。你守城,我攻城。自己布城。”
她把沙盘看了很久,伸手把青石山丘推平三分之一,在后面挖了浅槽,蓝陶人分三堆放进去——左翼二十,右翼二十,中间只放五个。
李玉差点笑出来。
“中路五人诱敌,”她指着中间那几个可怜的蓝陶人,“攻城的人先打中路。等他们打进来,两翼包抄。右翼从山丘后面绕过去堵退路。”
李玉从红陶人里数出三十个,分前后两队。前队十五人直扑中路,后队停在山丘外侧不动。
“第一轮。中路接战。”
前队撞上周女英中路那五个蓝的,兵力悬殊,很快被推倒。周女英咬着下唇,手指在沙盘边缘掐得发白,但没动两翼。她在等。前队深入腹地,后队开始移动,排成长蛇阵,首尾相距两个掌宽。
“你在等什么。”
“等你后队上来。”
她说对了。后队越过山丘外侧慢慢往腹地走。周女英忽然俯身,右翼二十个蓝陶人从山丘后面翻出来,不是包抄后卫,是插向后队与前队的结合部——断蛇腰。前队回不了头,后队上不去。左翼二十个蓝陶人在同一刻从侧翼杀出,直取后队尾端。
李玉放下炭笔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昨晚真只看三篇?”
她点头,脸上还挂着紧张,但眼睛是亮的。
“翻来覆去就看赤壁、官渡、夷陵。”她把战例集翻到扉页,点着那行字,“官家这里写的——‘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今天这个局,就是让攻城的人以为打中了要害,其实打的只是我让他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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