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把沙盘上倒下的陶人一个个扶起来放回竹篓。
“你知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吗。”
“声东击西?”
“不止。你断我后路用的是穿插分割。这不是两千年前的打法——这是我在濠州用五百人吃掉宋军两千前锋的打法。你怎么学会的。”
周女英垂下眼睛,手指捻着战例集页角。
“不知道。就是看那张图,觉得该这么打。没上过战场,但我看过账本。”
“账本?”
“账本上的数字跟沙盘上的人一样。每一笔进出都不是孤立的,全连着。”她抬起头,“姐姐教我的。查账不是查一个数,是查一套关系。打仗也是一套关系,对不对。”
李玉沉默了。殿外天色大亮,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打进来落在沙盘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四月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和远处校场隐约的金鼓声。
“你姐姐在账上从不看单笔,看的是流转。她十五岁管家,能在三百条账目里一眼看出哪条是假的——不是一条条对,是看整个账本的气。”他背对着周女英,声音从窗口飘回来,“你刚才用穿插分割,想的也是整张图的气。”
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周女英站起来,把散落的陶人收回竹篓,红归红蓝归蓝。
“姐夫,姐姐留给你的信,看过了吗。”
李玉没回头,手指扣在窗框上,木头上磨出的凹痕硌着他指节。
“看了。”
“她信里说什么。”
“说你。”他终于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表情,“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太聪明又太任性。怕你哪天惹了祸没人护得住。让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让人欺负你。”
周女英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篓,陶人在篓里磕出细碎声响。
“我没被人欺负。学完了,我护着别人。”
她放下竹篓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峡谷移到梯田再到碎石坡,把三个点连成一条看不见的线。李玉看见她的肩膀在舆图前微微绷了一下,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春衫显露出来,像一双还没展开的翅膀。
“下午练弩。你用连弩试过几发。”
“三发。第一发脱靶,第二发插边,第三发中靶。”
“第一发脱靶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女英转过头,眉头微拧,第一次认真回忆那个瞬间。
“在想箭飞出去的声音。不是嗖的一声,是嗡嗡的,尾巴上像拖着什么东西。”
“你在听,没在看。第三发中靶是因为记住了弦震的感觉,手比脑子快。”
他从殿角木箱里取出连弩。新制的轻弩,弩臂用虞素问改良过的复合竹片,弩机小巧配了瞄具,泛着暗沉沉的铁青光泽。
“这个跟昨天不一样。”
“哪里。”
“轻。”她单手托弩臂,另一只手虚扣牙发,闭眼瞄准窗棂铜钉,“像拿笔。”
“虞素问改的,专给你用。”
周女英放下弩,看见弩臂上一行歪扭的小字,用细笔蘸金漆描的——“宫灯照影,弩发如笔”。她眼睛红了。
“虞姑娘知道我学弩?”
“昨天校场上你放那三箭,她站在格物院窗口看了全程。回屋就把弩图改了,画到丑时。”
周女英把弩抱在怀里,手指反复摩挲那行歪扭的小字。殿外远远传来钟声,巳时正。李玉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弩箭匣,十支箭卡在檀木槽里,箭尾翎毛剪去了三分之二。
“近距离用的,弹道更直,穿透更强。你这箭匣里的是特制品,只有你能用。”
他装上短羽箭,举臂瞄准门口铜壶滴漏旁的空酒坛。站姿随意,箭出,钉在坛口边缘的木塞子上。
“五十步外,射左耳。”
周女英抬起弩臂,瞄具套住酒坛左耳——拇指大小的铜环。放慢呼吸,牙发扣紧。弦震箭出,铜环叮的一声。箭钉在坛后墙上。
“打中了。”
“打飞了。箭钉墙上,说明你瞄的是坛子不是环——瞄准时看目标,但扣发那一下,眼睛得盯前准星。”李玉伸手指点弩臂前端铜片,然后手指上移,指尖轻碰她眉梢,“前准、后准、目标,三个点。你刚才只看了两个。”
她重新上箭,按他的方法三次。第一箭插在铜环下方木塞上,第二箭擦过环边,第三箭穿过铜环钉在墙缝里。她放下弩,揉了揉被后坐力震麻的肩窝。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答应教你兵法。”
“想过。以为你会让我学女红。”
“因为你姐。”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殿外钟声盖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轻敲了两下,节奏是周娥皇生前最常弹的一段琵琶前奏,“你姐姐在宫里十五年,从没问我要过什么。她到最后也没开口要我教你。她怕你学这个,更怕你学不会。”
“你姐以为你不适合这个时代。”他看着她的眼睛,“可刚才看你推演沙盘,用的不是兵法——是你自己的脑子。你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的全是人心和算计。账本就是藏在数字里的战争,你已经在那种环境里活了十五年。打仗和查账,都是在找对方最弱的地方。你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该教的都教给你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女英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托弩臂压出来的红印子。
窗外校场的金鼓声又响了,夹杂着整齐的踏步声和新军操练的号子。那是张伟在带新兵跑操。
她走到沙盘前,把竹篓里剩下的陶人倒出来重新摆。这次没摆守城阵型,而是把所有蓝陶人分成四队各二十个,中间空出一大片。
“中间不放兵,拿什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