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舆论的利刃

汴梁城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东华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卖菜的、挑担的、赶驴车的,挤挤挨挨地堵在城门口,等着开城门。几个早起的小贩蹲在路边,笼着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话。

“听说了没?”

“啥?”

“南边的事儿。”

说话的是个卖饼的老汉,约莫五十来岁,脸被炉火熏得发黑。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旁边几个同行跟前,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官差。

“什么南边的事儿?”旁边的人来了兴趣。

“官家——就是那个赵官家——在金陵城下头,给南唐的皇帝跪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不可能吧?”

“真的假的?”

“你听谁说的?”

卖饼老汉啧了一声,把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我小舅子他大舅哥就在禁军里头当差,他说的还能有假?他说官家带兵去讨伐南唐,结果让人家给围了,粮草断了,围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没办法,亲自走到城下头,给那南唐的小皇帝低头认错。”

“低头认错,跟跪下有啥区别?”有人接话。

“那不一样——”另一个摆摊的商贩插嘴,“我听说啊,当时那南唐皇帝就站城墙上,端了杯茶,一边喝一边让官家道歉。官家那个脸啊,又红又白,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说了‘朕错了’三个字。”

“嘶——”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不信,摇头晃脑地说:“不能吧?官家那是什么人?那是打了一辈子仗的狠人,能让人欺负到这种地步?”

卖饼老汉冷哼一声:“打仗厉害怎么了?人家南唐的火器,那是真厉害。一炮轰过来,地动山摇的,咱们的兵连人带马都给炸上天去了。你厉害,你扛得住那个?”

又有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还听说,那南唐皇帝把抓到的俘虏全放了,还给每人发了路费,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一顿才送走的。那些俘虏回来以后,到处说南唐的好话——”

“那是人家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怎么了?至少人家说话算话,说不杀就不杀。比咱们官家强——”

“嘘!”

有人赶紧捂住了说话人的嘴。

但消息这种东西,就像是风里的蒲公英,你越是想捂住,它越是飘得到处都是。

——

同样的对话,在不同的地方同时上演着。

城西的茶楼里。

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干果,茶还没上来,话已经说开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官家在金陵栽了大跟头。”

“昨儿晚上就知道了。我老师的同年在枢密院当差,私下透的口风。”

“啧啧,堂堂大宋皇帝,亲征南唐,结果让人家给堵在城下头道歉——这传出去,脸往哪搁?”

“还能往哪搁?搁地上呗。反正都跪过了。”

有人笑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一个年长些的文人捋着胡须,神色复杂:“这南唐的皇帝,年纪轻轻,手段倒是不简单。围而不杀,逼人低头,再放俘收心——这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官家这回,怕是真的遇上对手了。”

“何止是对手,”旁边一个年轻人冷笑,“我看是克星。”

“慎言。”

“怕什么?这屋子里又没有官差。”

年轻人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压低声音继续说:“我听军营里的人说,那些被放回来的俘虏,一个个都被吓破了胆。回来以后逢人就说南唐皇帝有多厉害,火器有多猛,对降兵有多好——你们说,这仗还怎么打?”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年长的文人叹了口气:“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南唐皇帝,是读透了兵法的。”

——

城东的集市。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菜叶的土腥味和炸油条的香气。一个妇人提着菜篮子,站在肉摊前头,跟卖肉的大叔讨价还价。

“你这肉怎么又涨价了?”

“没办法啊大姐,南边打仗,粮食运不过来,猪都没吃的了。”

“仗不是打完了吗?”

“打完?”卖肉大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个叫打完?咱们官家让人家在城底下低着头认错,这叫打完?这是打输了好不好。”

妇人愣了愣:“真的?”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三儿子在禁军里头,昨儿晚上捎信回来,说上头下了封口令,不许传。越不让传的,那肯定越是真的。”

“封口令都下了?”

“下得可严了,说谁敢乱传就军法处置。可你想想,一个营一个营的兵都看见了,你封得住谁的嘴?”

妇人摇了摇头,提起菜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那咱们是不是要打败仗了?”

卖肉大叔没回答,只是耸了耸肩,目光里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旁边一个卖鱼的老汉接过话茬:“打败仗不至于,可这人心要散了,兵心也要散。”他随手拍了条鲢鱼在案板上,“我活了五十年,见过藩镇割据,见过改朝换代,就没见过哪一个王朝的皇帝亲自出去打了败仗回来,还能让底下人死心塌地的。”

小主,

没人再接话。

那股无形的恐慌,像是秋雨后的潮气,不知不觉就渗进了每个人的骨缝里。

——

汴梁城的消息,就像是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间就长满了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市集、饭馆、码头——甚至深宅大院里,那些下人私底下聊天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议论几句。封口令确实下了,但封口令管得了军中的嘴巴,管不了街头巷尾的议论。而且越是封口令,越是让人好奇——那被压住的真相,到底有多丢人?

更何况,李玉派出去的人,早就混进了汴梁。

他们有的伪装成行商,有的装作探亲的百姓,有的干脆就在街头摆了个小摊。他们不主动散播消息,只在别人议论的时候,巧妙地“补充”一些细节。

“我听说是跪了,不光是低头。”

“跪了?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一个亲戚就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亲眼看见的。那南唐的皇帝站在城墙上头,端着茶,让赵官家跪下道歉。赵官家没办法,只好跪了,旁边好几百号人看着呢。”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南唐皇帝说,‘算了,你走吧,朕懒得杀你。’”

“呵,这南唐皇帝倒是个心善的。”

“心善?那是大度!人家放了那么多俘虏,还给路费,这叫什么?这叫仁义之师!”

消息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夸张。

从“低头道歉”变成了“跪了”,从“跪了”变成了“磕头求饶”,从“磕头求饶”变成了“哭着喊着喊爷爷”。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离谱,但每一个版本都有人信——因为大家都在这么说。

而那些被放回来的俘虏,也确实成了最有力的“证人”。

他们回到家乡以后,家里人都以为他们回不来了,有的已经摆了灵堂,有的连丧事都办了一半。看到活生生的人站在门口的时候,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家人抱着哭完,就开始问:“你在南唐那边,遭了什么罪?”

俘虏们就会把在南唐的经历说出来——管吃管喝、没打没骂、走的时候还发了路费。

“那南唐皇帝,真是个好人啊。”俘虏们往往都会加上这么一句。

至于赵匡胤在城下低头的事,他们也亲眼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