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促。
御书房里的烛火刚换过,新烛烧得正旺,在灯罩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李玉还站在舆图前,指尖落在西方那片空白处,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什么事。”
张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文书,抬眼飞快扫了一下李玉的背影,喉结滚了滚。
“大食……来使了。”
李玉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时机,巧得有些过分了。他刚刚收到西域那边的密报,说大食的前锋部队已越过葱岭,沿途几个小国纷纷倒戈,连一向与南唐交好的高昌回鹘都开始摇摆不定。正想着怎么应对西边的局势,大食的使者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今日午后,鸿胪寺那边刚报上来。”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使者自称是大食哈里发的特使,带了国书,还有一箱礼物。说是有紧急要事,必须面见陛下。”
李玉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张伟手里的文书上,沉默了片刻。
“国书上写的什么。”
“臣尚未拆阅。”张伟双手将文书呈上,“鸿胪寺那边也不敢动,只验了火漆完整,就立刻送过来了。”
李玉接过文书,掂了掂分量,没急着拆。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封面。那张纸在烛光里泛着淡黄色,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走了很远的路才送到金陵的。
“他们来了多少人。”
“回陛下,一正一副两位使臣,随从二十余人,加上护卫,总共不到五十人。”张伟顿了顿,“进城之前,鸿胪寺依例收缴了他们的兵器,安排在鸿胪寺驿馆住下。目前一切安好,无异常动静。不过——”
张伟迟疑了一下。
“说。”
“那使者进城的时候,在街上看了很久。鸿胪寺的人说,他问了不少问题,比如金陵城有多少人,城墙多高,守军驻扎在哪几个门。”
李玉的眉毛挑了一下。
“问这些,鸿胪寺的人都答了?”
“只答了些无关紧要的。”张伟连忙说,“具体军情,一概推说不知。”
“嗯。”
李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拿起案上的裁刀,划开了那封文书上的火漆。信封里装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用阿拉伯文和汉文两种文字写就,字迹工整,措辞恭谨。
他一行一行地看完。
没有表情。
张伟站在一旁,余光偷偷瞄着李玉的脸色,却什么都看不出来。陛下看完之后,只是把羊皮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随手丢在案角。
“陛下……”张伟小心翼翼地开口,“大食使臣……说了什么?”
“求和。”
李玉说完这两个字,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张伟愣住了。
求和?
大食帝国?
那个刚刚集结了十五万精锐、前锋越过葱岭、西域小国纷纷倒戈的大食帝国——居然派使者来金陵求和了?
这未免也太快了。
张伟脑子里飞转,嘴上却不敢多问。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等着李玉的下文。
茶盏搁回桌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说,一个正举着刀要砍你的人,突然放下刀,说想请你喝茶——你信不信?”
张伟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臣……不太信。”
“朕也不信。”
李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动了几下。
“大食的哈里发不是傻子。他派十五万精锐越过葱岭,花了大半年时间,粮草辎重堆成了山,沿途的小国打点得服服帖帖。万事俱备了,突然派个使者来说要称臣?”
他转过头,看着张伟:“如果你是那个哈里发,你会这么做吗?”
张伟想了想,摇了摇头:“臣不会。”
“所以啊。”李玉关上窗,“这事不对劲。”
“那陛下的意思是……”
“先见了再说。”
李玉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理了理袖口。
“传令下去,让使者……进来。朕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顺便,让萧望津去查一下,最近鸿胪寺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五十个人的使团,在金陵城里转了这么久,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做。”
“臣领旨。”
张伟转身快步去了。
李玉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目光又落在那封羊皮纸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颤动。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