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的夜,黑得像被谁泼了整桶浓墨,黏稠得化不开。狂风卷着粗粝的黄沙,没头没脑地往城头上抽。风声凄厉,盖过了所有动静,人在城墙上面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城头却亮得晃眼。一排排火把被铁架子死死固定在垛口边,风把火苗吹得歪向一边,又猛地弹回来,照着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甲士们早就上了位。他们闷声不响地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戈矛在火光下泛着青森森的冷光。没人说话,没人抱怨,只有铁甲片子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响,还有粗重又匀称的呼吸声。
有个老兵把冻僵的手揣进怀里暖了一会儿,又抽出来重新攥紧了矛杆。旁边的年轻兵盯着他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学着他的样子也把手揣了进去。
城里头,官吏们照着王令,把街巷划成一块块,挨个巡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又急又稳。铜锣敲得当当响,嗓子喊得劈了叉:“代王有令!固守城池!胡骑自退!大伙儿闭门安居,别慌!王爷就在城头!”
原本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乱撞的百姓,听见“代王在城头”几个字,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站在原地抬头往城北方向望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原准备往城外跑,听见这话站住了,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哭不出声的娃娃,转身走回了自家院子,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代王在,晋阳便在。
这句话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跟长了腿似的在街巷里头跑,把那些惊惶的眼神一个接一个地稳住了。
刘恒没在王府暖榻上坐着等天亮。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他最该待的地方,不是屋里,是城头。他得让这座城、这些人看见,他跟他们在一条船上,同担这漫漫长夜的风霜。
夜深了,风更冷。黄沙扑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刘恒换了一身厚些的常服,外面罩了件略显单薄的披风,带着李敢和两个侍从从王府后门出来,沿着城内的马道一步步走上北门的城头。脚刚踏上城头,那股子凛冽的寒风就差点把他掀了个趔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往前走。
城头上的士卒正轮流巡视,有人认出他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矛差点没拿稳。旁边的人跟着看过来,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位才八岁的藩王会在这时候爬上城头来。
刘恒没有往避风的地方躲。他走到北面最靠外的那段城墙跟前,站到了垛口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