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在火把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被风吹得忽左忽右地晃。他的脸瞬间被冻得通红,连鼻尖都变了颜色,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可袖口太薄了,挡不住多少风。他就那么站着,把目光投向北方。
那里连天的烽火还在烧,把夜空映成一片暗沉沉的橘红色。火光底下,是他昨日还走过的田埂,是三家村、李家峪、柳树营。风吹过来的时候,隐约夹杂着什么声音,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可那种声音钻进耳朵里就再也赶不出去。
他想起昨天在李家峪,一个老阿婆塞给他一个烤红薯,烫得他两手来回倒腾,老阿婆笑得满脸褶子。想起柳树营那几个娃娃拽着他衣角让他再待一会儿,脏兮兮的小手在袍子上印了好几个黑手印。
那些脸此刻都在那片火光底下,他看不见他们,可他知道他们在。
城头上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发现了他。当看到那位平日里只在传说里听闻、甚至曾被私下议论为“幼弱可欺”的藩王,竟然亲冒酷寒,独自屹立在风口浪尖上,人人心头猛地一颤。
没有人出声,可那些原本因困倦和寒冷有些佝偻的腰背,一个接一个地挺直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连日守备的疲惫。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起坚毅的光芒,戒备更加森严。
他们知道,王爷在。王爷在跟他们同在,跟他们同担这漫漫长夜的风霜,同守这满城百姓的安危。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李广披着厚重的战甲,顶着风沙巡视到这儿。
当他看到刘恒那瘦小的身影在狂风中屹立,如同一座永不倾倒的灯塔时,这位以骁勇着称的年轻都尉,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由衷的敬佩:“大王!北风酷寒,夜色凶险!您万金之躯,不宜久立城头!万一……臣万死难辞其咎!请回府安歇,臣等必誓死守城,护我代地万无一失!”
刘恒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北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李都尉,士卒守夜御寒,冒死护城;百姓居家惶恐,彻夜难安。孤身为代王,守土护民乃是本分,岂敢独卧暖榻,安享闲适?若孤此刻退下,与临阵脱逃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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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单膝跪地的李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城头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李广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今夜,孤与将士、百姓,共守此城,共待天明。这城在,孤在;城破,孤……与之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