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寨民，沉默良久。

“她会遵守，但仅限于对她有利的部分。”他缓缓说，“归还财物、减赋安民，这些对她稳定后方、集中兵力对付韩家有好处，她会做。但打压咱们的影响力、阻止咱们扩张，她也会做。李茂才的死，就是信号。”

“那我们怎么办？”柳明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如果慕容家不断杀害跟咱们接触的人，那些观望的乡绅就不敢投靠咱们了。”

“所以我们要反击。”陆弘转过身，眼神坚定，“但不是用刀剑，至少现在不用。”

“那用什么？”

“用制度，用法律，用人心。”陆弘说，“慕容家杀人放火，咱们就公开审理、依法判决；慕容家横征暴敛，咱们就送粮减税；慕容家靠恐惧统治，咱们就靠信任凝聚。短期看，他们杀人更快更狠；长期看，人心向背会决定一切。”

他顿了顿：“当然，也要有底线。如果慕容家敢动咱们的人，那就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柳明漪点头，眼神渐渐坚定：“我明白了。法典这边我会加快进度，争取月底前拿出完整的试行版。”

“辛苦你了。”陆弘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语气温和了些，“也别太累，身体要紧。”

柳明漪脸上微微一热，低头应了声：“嗯。”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厅。外面阳光正好，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匠作营的打铁声、学堂里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柳明漪忽然轻声说：“有时候真觉得，咱们像是在湍流里搭桥。一边搭，一边被水冲，还得防着岸上有人扔石头。”

陆弘笑了：“但桥总得搭。搭起来了，后面的人就能安稳过河。”

“那要是桥塌了呢？”

“那就再搭。”陆弘说，“一次比一次搭得牢，一次比一次搭得远。总有一天，能搭到对岸去。”

柳明漪看着他侧脸，夕阳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个从异世来的男子，带着一套陌生的思维和方法，在乱世中硬生生开辟出了一片天地。有时候她觉得他很远，远得像是天上的星辰；有时候又觉得很近，近得能听到他的呼吸。

“看什么？”陆弘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柳明漪赶紧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红，“我在想……法典里关于婚姻继承的条款，是不是该写得更详细些。”

陆弘似笑非笑：“哦？那柳司长觉得该怎么写？”

“我……我去问法律小组。”柳明漪匆匆行了个礼，快步走开了。

陆弘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个冷静理智的姑娘，也有慌乱的时候。

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转身走向寨墙。还有太多事要操心，儿女情长，还不是时候。

当天下午，孙福派出的探子传回消息：王瘸子又去了清水镇，这次是去见一个戴斗笠的陌生人。两人在镇外的小树林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然后分开。探子跟踪那个戴斗笠的人，发现他进了清水镇慕容家的一处别院。

“果然是慕容家的人。”孙福汇报时脸色阴沉，“要不要把王瘸子抓起来审问？”

“先不抓。”陆弘摇头，“抓了他，慕容家就知道咱们察觉了。继续监视，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

“另外，”陆弘想了想，“派个人去李家庄，悄悄告诉李村长，让他提防王瘸子。但别说太明白，就说最近不太平，让他注意村里有没有可疑的人。”

“明白。”

孙福正要离开，陆弘又叫住他：“等等。李茂才的家人，有消息吗？”

孙福摇头：“没有。人被带到清水镇后，就音讯全无。咱们的人在镇上打听了，都说没见过。可能……可能已经遇害了。”

陆弘沉默片刻，挥挥手：“去吧。”

孙福退下后，陆弘独自在议事厅坐了很久。夕阳西下，厅内渐渐昏暗。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李茂才不过是想给自己和家人找个活路，就落得满门抄斩。那些被慕容家掳走的百姓，那些在韩家苛政下挣扎的佃农，那些在流民潮中倒下的老弱……每天都有无数人在死去，无声无息。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让里面的人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还不够。

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