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韩家堡。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韩冲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如生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下方,二十多名将领和文官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厅内只闻韩冲指节叩击木头的声响,以及角落里铜漏滴水的滴答声,更添沉闷。
“说说吧。”韩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五千人,打不过八百人。阵亡一千二,被俘两千三,韩烈被擒,韩老将军战死……我韩家三十年的基业,这一仗打掉了三成!”他猛地提高音量,拳头重重砸在扶手上,“三成啊!”
一名中年将领硬着头皮站出来,他是韩家军左营统领韩铁山,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箭伤:“家主,非是末将推诿,陆家寨那套战法实在诡异。他们不正面接战,专搞偷袭、埋伏、心理战,咱们的重步兵阵根本施展不开。他们那些弩箭也邪门,能破重甲,弟兄们挡不住啊……”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韩冲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够了!”韩冲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跳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他走下主位,踱步到韩铁山面前,死死盯着他,“重步兵阵施展不开?那为什么沈元舟的骑兵一冲,你们的阵型就乱了?弩箭邪门?那为什么咱们的弩射不到他们?韩铁山,你左营三千人,回来了一千几?”
韩铁山额头渗出冷汗:“一、一千一百二十七人……”
“折了近两千!”韩冲低吼,“两千条命!你一句‘战法诡异’就完了?”他转身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将领们纷纷低头,“你们呢?右营折了一千五,中军折了八百,前锋营……全军覆没!这就是我韩家精锐?”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文官队列里,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暗自摇头叹息。他们都是跟着韩冲父亲打天下的老臣,见过韩家最辉煌的时候——那时候韩家军纵横三江平原,大小坞堡莫敢不从。谁能想到,不过三十年,竟衰败至此。
文官首席、幕僚长徐文轻咳一声,缓缓开口:“家主,当务之急是稳住内部。此次战败,军中怨气很大,不少将领对……对少主的指挥有微词。”他看了眼坐在韩冲下首的韩冲之子韩彬,话没说尽,但意思明白——很多将领认为,若不是韩彬年轻气盛、不听劝告执意强攻,前锋营不会全军覆没,韩烈也不会被俘。
韩彬二十三岁,白白净净,像个书生,此刻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他感受到父亲冰冷的视线扫过来,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还有,”徐文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粮价涨了三成,盐铁短缺,城中已经开始有人饿肚子了。百姓怨声载道,昨天西市有饥民哄抢粮铺,虽然镇压下去了,但这苗头不妙。更麻烦的是,北边李家、南边郑家,几个附庸家族已经在私下接触陆家寨的商队了。探子回报,李家家主李茂上个月派人去了黑石堡,说是‘洽谈药材生意’,谁知道谈了什么。”
韩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布满血丝:“慕容家那边呢?”
“慕容芷在落鹰峡按兵不动,似乎在看咱们笑话。”徐文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但探子回报,她也在加紧训练骑兵,补充兵员。鹰嘴坳一战后的第三天,有三百慕容家轻骑南下到青石堡外十里,观望了一个时辰又回去了。估计是想等咱们和陆家寨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两败俱伤?”韩冲苦笑,笑声干涩,“现在是咱们单方面挨打!陆家寨伤亡不到一百,咱们折了三千五!渔利?慕容芷怕是连网都懒得撒,等着咱们这条鱼自己翻肚皮呢!”
厅内众将脸上火辣辣的,这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这时,一名亲兵匆匆从侧门进来,附在韩冲耳边低语几句。韩冲脸色一变,挥手屏退左右将领,只留下徐文和韩彬。将领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沉重的厅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张魁回来了。”韩冲沉声道,坐回主位,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
“张魁?那个三个月前在黑石堡边境被俘,后来据说被陆家寨救了的斥候队长?”徐文皱眉,“他回来做什么?莫非……”
“他说,陆弘托他带话。”韩冲看向儿子,“彬儿,你觉得该不该见?”
韩彬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强作镇定:“父亲,张魁被俘三月,恐已投敌。他的话不可信,不如……不如直接杀了,以儆效尤!”
徐文摇头:“少主,杀一个张魁容易,但军心呢?张魁在斥候营里人缘不错,不少弟兄受过他恩惠。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就杀,只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况且,听听陆弘说什么也好,知己知彼。”
韩冲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缓缓道:“徐先生说得对。带张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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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张魁被两名亲兵带了进来。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风尘仆仆,脸上有被风沙打磨的粗糙痕迹,但眼神清澈,腰杆笔直。见到韩冲,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罪卒张魁,见过家主。”
“你还知道自己是韩家的人?”韩冲冷笑,语气森然。
“张魁十六岁入韩家军,吃韩家粮,穿韩家衣,生是韩家人,死是韩家鬼。”张魁抬头,不卑不亢,“但黑石堡陆寨主对我有救命之恩——三个月前我重伤被俘,是他们医官救了命,治好了我的箭伤。他托我带话,我不敢不来,也不该不来。恩要报,话要传,此乃为人之本。”
韩冲眯起眼睛:“你倒是有情有义。说吧,陆弘让你带什么话?”
张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复述:“陆寨主说:系统无意灭韩家满门。只要韩家放弃抵抗,交出军队和土地,可以保家主家族平安,甚至给个闲职养老。但如果继续顽抗,下次来的就不是俘虏政策了。”
“狂妄!”韩彬忍不住喝道,猛地站起来,“他陆弘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韩家投降!”
张魁看了韩彬一眼,眼神复杂,继续道:“他还说……系统的大门向所有人敞开。放下武器,就是同胞;拿起武器,就是敌人。何去何从,自己选。”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些,“家主,我在黑石堡待了三个月,伤好后帮着他们修了半个月城墙。他们的制度……真的不一样。普通士兵受伤有医官治,阵亡了家属有抚恤,孩子能上学堂。街上没有乞丐,粮价稳定,百姓……百姓脸上有笑容。咱们这边……”他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