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矮墙和枣树之间断断续续地铺着,沈默的脚步从那行女人脚印旁边绕过去,没有踩。柳如霜走在他右侧,目光从脚印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前方越来越近的沟渠轮廓。
东沟在夜晚看起来很窄。水面不宽,月光被浮动的暗影切成碎片,漂在水面上像碎银。沟两侧的杂草半枯半青,贴着水面垂下来,草尖浸在水里不动。沈默在沟边停下,蹲下来看了一眼水面的状态——没有新浮起来的东西。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一只被水泡胀的死麻雀翻着肚皮卡在草根之间,但没有人的尸体。
女人的脚印没有进沟。它在沟边大约三尺处变轻了——步幅缩短了半寸,脚印变浅,像是一个人放慢了脚步、矮下身体、把自己压到了一个不会被水面反光暴露的位置,然后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沈默蹲在那处变轻的脚印旁边,用手拨了一下沟边的草丛。草茎被压断了几根,断口是新的,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纤维白。她在这里蹲过,蹲了一会儿,看着水面。
“她在看沟里有没有东西浮上来。”柳如霜说。她的刀没有出鞘,但左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微曲,视线从水面移向沈默拨开的草丛。
沈默站起来,沿着脚印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脚印在一棵歪柳树下重新变深了。这里有人站了很久,脚跟处的泥土被压出了一个浅坑,脚尖调整过三次方向——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棺材铺刘瘸子尸体被捞起来的那一段沟岸。女人在这里看了很久,把整个过程看完了,然后转身离开。
“她昨晚就在这里,”沈默说,“看到刘瘸子的尸体被人捞起来,确认了一件事——那口红木棺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这段沟里。她看到尸体被捞起来了,知道棺材里的东西没有被带走,所以她转身去土地庙了。”
柳如霜抬头看了一眼月下的土路。脚印从歪柳树下重新开始延伸,方向朝着城东——土地庙在城东大约两里处,一座早已废弃的乡野小庙。脚印在土路上变得越来越浅,因为路面变硬了,人走上去不留痕。最后一行完整的脚印在土路拐弯处消失了。
沈默站在原地,月光把柳如霜的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并排拉在地上。他判断了一下方向——土路拐弯之后通往一片杂木林,杂木林穿过之后就是土地庙。“走快一点。”他说。
两人加快步伐。夜风从杂木林里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燥的、混着腐叶和尘埃的气味。林中没有路,但地面上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两旁的草向两侧倾斜,有人最近走过这里。他跟着那条窄径穿过杂木林,在林子尽头看到了土地庙的轮廓。
小庙比沈默想象中更小。只有一进,面宽不足两丈,山墙的石灰已经大片脱落,露出一块块土坯。屋顶上瓦片稀疏,有几处已经塌了,露出椽子和茅草。庙门是倒的,门板横在地上,门框上的门轴只剩半截铁榫,在月光下翘着。庙里没有点灯,但沈默在庙门口停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气味。蜡油味。刚熄灭不久的蜡烛,蜡油还没完全凝固,带着一种微温的甜腻。
“有人刚才在这里点过蜡烛。”沈默跨过倒地的门板走进庙里,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而粗糙。庙内空荡荡,正中的泥塑土地公像已经塌了半截,只剩下半身和底座。底座前面放着一只铸铁香炉,香炉约有半人高,三足,表面锈迹斑斑。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灰面平而紧实,像是被人用手掌压过的——最近有人把手伸进了香炉里。
沈默蹲在香炉前。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慢慢插进香灰里。灰是干的,细如粉尘,触感温凉。他的指尖向下探了大约一拃深,碰到了硬物——金属的边缘,冰凉光滑的,像是一只小铁盒的盖子。他用手指夹住那物边缘向上提,动作很慢,怕把灰扬起。铁盒被提出来的时候,香灰从盒面上簌簌落下,露出盒身原色。
铁盒不大,大约一掌见方,盒面没有锁扣,但有一道细缝绕着盒盖一周。沈默用指甲挑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层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好的白色帛布,边长约一尺,料子细密柔韧,像是精织的细绢。他拿起帛布展开。布面上拓着墨色的线条——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标注了几处关键位置:北庄的围墙、正堂、柴房、地窖入口。地窖入口处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有一行小字:“柴房北墙根下,覆柴三层。”这是林迥拓下来的北庄地窖入口示意图。和林迥信里说的吻合,但帛布图上多了一处细节——地窖入口旁边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一直延伸到北庄围墙东北角之外,然后接入一条更粗的黑线,标注着“暗渠”。